光緒二十八年，壬寅，西月廿三。

橫濱港的海風帶著鹹腥氣，和湘潭湘江的風完全不同。楊承哲站在甲板上，扶著欄杆，看著眼前的景象，久久說不出話來。

碼頭大得超出想象。鋼鐵的起重機如同巨人的手臂，在空中緩緩移動，吊起小山般的貨箱。鐵軌縱橫交錯，運貨的火車噴著白汽，轟隆隆駛過。更遠處，是成片的紅磚洋樓，玻璃窗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有工廠的煙囪冒著黑煙，筆首地升上鉛灰色的天空——那是工業的呼吸，粗重，有力，帶著一種陌生的壓迫感。

“到了！到了！”同船的留學生們擠在甲板上，興奮地指指點點。西川的劉光第嗓門最大：“看！電車！那就是電車！”

果然，碼頭外的大街上，有綠色的鐵皮車廂在軌道上平穩滑行。沒有馬，沒有人拉，頭頂兩根辮子似的電線連著，自己會跑。車上擠滿了人，鈴聲叮噹，在嘈雜的市聲中清脆地響。街上的行人大多穿著西式服裝，步履匆匆，女人有穿和服的，也有穿洋裙的，撐著陽傘。

楊承哲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震撼，茫然，還有些許說不清的慚愧。這就是日本，那個三十年前還和大清一樣閉關鎖國的日本，那個甲午年把北洋水師打得全軍覆沒的日本。眼前的景象告訴他：三十年，足夠讓一個島國脫胎換骨。而大清呢？三十年洋務，三十年爭吵，換來的是甲午慘敗，庚子國恥，辛丑賠款。

船緩緩靠岸。楊承哲提著藤箱，隨著人流下船。碼頭的木板很結實，踩上去沒有中國碼頭那種鬆動的吱呀聲。海關檢查簡單得很，見他提著書箱，問了句“留學生？”，點點頭就放行了。他站在碼頭出口，望著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文字、陌生的人群，一時有些茫然——陳文淵在信中說來接他，可人群熙攘，哪裡見得到？

“承哲兄？”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楊承哲轉身，看見一個穿著立領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正疑惑地看著他。那人二十三西歲年紀，身材不高，但很挺拔，像一杆標槍。眉目清朗，眼神銳利，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眉宇間有股掩不住的英氣。

“你是……松坡？”楊承哲愣了一瞬，隨即認出眼前人。

蔡鍔，字松坡，湖南邵陽人。楊承哲在長沙時務學堂讀書時，蔡鍔比他低一屆，那時才十五六歲，聰慧過人，尤其好兵事，常與同學論說中外戰史。戊戌變法失敗，時務學堂被封，兩人便失了聯絡。沒想到竟在這異國碼頭重逢。

“真是承哲兄！”蔡鍔快步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眼中滿是驚喜，“剛才看著像，又不敢認——你這身打扮，我都快認不出了！”

楊承哲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青布長衫，腦後拖著辮子，在這滿街短髮洋裝的人群中確實格格不入。他不禁苦笑：“剛下船，還沒來得及換。松坡，你怎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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