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高中的時候,我想的是考上大學,離開雲南,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找一個不用看人臉色的工作,賺了錢寄回家,把我爸那輛破摩托車換了。
我想過以後要結婚嗎?想過。想過要生孩子嗎?沒有。從來沒有。我連戀愛都沒想過。我只想過怎麼離開,怎麼賺錢,怎麼讓我媽不用再揹著鋪蓋捲走那麼遠的路。
我的人生規劃裡,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沒有這間房子,沒有這條碎花裙子,沒有這個躺在我旁邊。長得像那個人的小孩。
林晨陽不在我的規劃裡。他是我記憶空白處的一個意外。一個我不記得的夜晚,一個我不記得的人,一個我不記得的決定。他來了。然後林晨陽就一直在。在我身邊,在我懷裡,在我床上,在這間不屬於我的房子裡。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他。林晨陽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我在。他第一次走路的時候,我在。他第一次發燒的時候,我抱著他跑去醫院。
這些事我記得。不是因為我想起來,是因為它們發生過。在我什麼都不記得的那兩年裡,它們發生了。他是真的。林晨陽叫媽媽的時候,聲音是真的。他摟著我脖子的時候,手臂的力量是真的。他發燒的時候,身體的溫度是真的。他是真的。他不在我的規劃裡,但他是真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樓頂的左邊,小了一半。我靠著窗框,抱著自己的手臂。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吹在臉上。
如果我帶他回去呢?我媽會怎麼看我?她等了兩年,等她的女兒回來。女兒回來了,帶著一個孩子。沒有結婚,沒有丈夫,只有一個孩子。她會怎麼想?她嘴上不會說什麼,她只會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然後把小寶抱過去,給他煮雞蛋,帶他去院子裡曬太陽。但她心裡會想什麼?她會在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想,我女兒這兩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她會在鄰居問“這孩子爸爸呢”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會在親戚聚會上,被人用那種同情的。好奇的。帶著一點看笑話的眼神打量。她會心疼我,但她也抬不起頭。
我爸呢?他什麼都不說。他只會坐在院子裡抽菸,一根接一根。
爸爸不會問我,不會說小寶什麼,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但他會想。他會在收工回來的路上想,會在吃飯的時候想,會在夜裡翻來覆去的時候想。他會想,他的女兒在外面被人欺負了。他會想,那個人是誰。他會想,如果他找到了那個人,他會怎麼做。他會想很多。但他什麼都不說。他只會抽菸。抽得越來越兇。
還有鄰居。巷口賣豆腐的陳嬸,對面開小賣部的王姨,隔壁的李叔。他們會怎麼想?他們不會當面說,但他們會在背後議論。“老蔑家的女兒回來了,聽說在外面生了個孩子。”“沒結婚?那孩子爸爸呢?”“不知道,聽說是在外面打工的時候跟人跑的。”“嘖嘖,老蔑兩口子也不容易,供她讀高中,結果搞成這樣。”
這些話不會傳到我和我媽耳朵裡,但它們會在巷子裡飄,在菜市場裡飄,在每一個有人坐著聊天的地方飄。我媽去買菜的時候,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爸去鎮上趕集的時候,會有人用那種眼神看他。他們不會說,但他們都知道。他們都知道老蔑家的女兒,沒結婚,生了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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