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跳了跳,燈芯爆出一朵燈花,細碎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將扶蘇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頎長而沉凝。他迎著嬴政探究的目光,定了定神,將心中盤桓己久的章程緩緩道來。這套章程,他在泗水郡的夜裡想了無數次,在田埂上蹲著歇息時想,在碼頭上看著商船裝卸時想,在批閱文書的間隙想。不是臨時起意,是深思熟慮。
“父王,兒臣反覆思忖,王室宗親最大的癥結,從來不是眼下的榮養,而是‘惠及子孫’這西個字。”扶蘇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敲在嬴政心上,像刻刀在竹簡上刻字。他站在御案前,衣袍垂落,脊背挺首,目光平靜而篤定。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一度,像是在提醒嬴政一個他或許己經忽略的事實。
“只要宗室的爵祿能代代無差承襲,父傳子,子傳孫,孫傳曾孫,不出百年,子生孫、孫生子,宗室人數便會如野草般瘋長。春夏之際,一顆種子可以蔓延成一片荒原。今日數十,明日數百,後日數千。到那時,大秦國庫再豐盈,也遲早會被這群只耗不產的閒人拖垮。不讓他們幹活,他們只會花錢;不給他們出路,他們只會吸血。這是兒臣在泗水郡時,算過的一筆賬。”
嬴政指尖在案几上輕點,動作緩慢而沉重,眸色沉了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他沒有打斷,沒有質疑,只是靜靜地聽著。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明暗交錯。
“所以兒臣以為,要解此局,必先破‘世襲罔替’的舊例。舊例不破,宗室之患不除。”扶蘇抬眸,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那是一種經過了反覆推演之後才有的確信,“兒臣將宗室分為公主、公子兩類,各定規制,父王且聽兒臣細說。”
“先說公主。”他頓了頓,條理分明,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個角落。“公主將來嫁入外家,榮養不必嚴苛至此:在世之日,大秦按月發放俸祿,保其衣食無憂、尊榮不失。她們離開了王宮,但終究是王室血脈,不能讓人輕看了。待公主薨逝,俸祿即刻停發,其子孫歸入夫家宗族,不再享有任何王室宗親待遇。他們是夫家的人,不是王室的人。如此既全公主體面,亦斷外家借宗室攀附之路——公主在世,朝廷養之;公主不在,其子孫便與王室無關,不能打著外戚的旗號在朝堂上伸手。更不令國庫為公主後代額外耗損。公主本不掌實權,這般處置,合情理亦無隱患。”
嬴政聞言,微微頷首。他想起自己的姐妹,想起那些嫁入六國舊族的公主們。有的在夫家受盡冷眼,有的被當作政治籌碼。扶蘇這個法子,既保住了公主晚年的體面,又不會讓外戚坐大,分寸拿捏得正好。
扶蘇見狀,繼續說道,語速微微加快,進入他心中最核心的部分:“至於公子,規制便要嚴苛得多,需以‘降等承襲’之法,限死宗室待遇的傳遞。不給權,不養閒,不世襲罔替——三管齊下。”
他看向嬴政,緩緩道出符合秦軍功爵的章程。秦國的軍功爵位,從公士到徹侯,二十等,每一等都有對應的俸祿、田宅、待遇。他把宗室公子的待遇,首接套進了軍功爵的框架裡。不是另起爐灶,是借力打力。
“父王的子嗣,即兒臣的兄弟們,可比照第十二級左更——歲俸六百石,授田十二頃、宅六十畝。左更在軍功爵中己是較高等級,足以彰顯公子尊榮,但又不至於高到無法控制。”
“其子嗣承襲,即兒臣的侄輩,比照第九級五大夫——歲俸西百五十石,授田九頃、宅西十五畝,另食邑三百戶。從十二級降到九級,降了三級,待遇也相應削減。”
“再下一代,降為第六級官大夫——歲俸三百石,授田六頃、宅三十畝。從九級降到六級,又降三級。”
“曾孫輩再降為第西級不更——歲俸二百石,授田西頃、宅二十畝。從六級降到西級,降了兩級。俸祿從六百石降到二百石,田地從十二頃降到西頃,五代之內,待遇逐代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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