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興兵伐楚的詔令既下，關中整軍己畢。函谷關外的校場上，二十萬秦軍列陣如林，戈矛如牆，旌旗遮天蔽日，黑色的“秦”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士卒甲冑鮮明，弓弩齊備，戰馬嘶鳴，糧車首尾相連，綿延數十里。李信拜為伐楚主將，領兵二十萬，出函谷關，經大梁，過郢陳外圍，浩浩蕩蕩向著淮楚腹地開拔。

大軍旌旗如雲，甲仗鮮明，秦軍卒伍久經戰陣，連掃三晉，滅韓、破趙、亡魏，心氣正盛，人人都以為此番南下，不出旬月便可踏平楚疆，生擒王族。士卒們一邊行軍一邊議論，“楚國算什麼，比趙國還弱，老將項燕不過是個守成之輩，二十萬大軍壓過去，楚國不戰自潰。”就連軍中校尉們也面露輕敵之色，彷彿伐楚不過是走個過場。

有咸陽快馬密書先至軍中，秦王嬴政親下口諭，再三叮囑李信：“不可孤軍冒進，不可深入無備，需分兵留守糧道，步步為營，慎防後方郢陳生變，謹防楚軍迂迴偷襲。楚地廣袤，民風彪悍，項燕老將，用兵詭譎，切莫輕敵。”口諭字字千鈞，是嬴政的親筆，加蓋了王璽。

同時公子扶蘇附言暗遞，點出項燕用兵詭譎，善守善誘，最喜以疲敵之法拖垮遠來秦軍，切不可貪勝窮追。信中寫道：“項燕之能，不在野戰決勝，而在以逸待勞，誘敵深入，斷其糧道，困其銳氣。將軍若見楚軍屢敗屢退，切莫輕進，謹防中伏。”字跡工整，語氣懇切，不像太子的訓令，更像是同袍之間的提醒。

李信接了王令與密報，心中凜然。他本性情剛烈，素來恃勇輕敵，原打算一路疾馳首插楚都，速戰速決，以雷霆之勢碾壓楚國。可如今王命在前，又得知郢陳昌平君暗藏異心、項燕另有圖謀，縱有傲氣，也不敢全然無視。扶蘇說的那些話，他反覆讀了三遍，將竹簡摺好，收入袖中。

只得壓下急進之心，重新排布軍令。他坐在中軍帳中，攤開輿圖，硃筆勾畫，推演了整整一夜，最終定下了分兵留守的部署。

他分出三萬兵馬留守淮北糧道要道，扼守往來驛站城邑，護住從郢陳、大梁延伸而來的補給長線。每五十里設一烽火臺，一旦後方有變，烽火傳訊，一日可至前軍。又留兩萬步卒駐紮後路重鎮，首尾呼應，防備有人暗中截斷歸途。這兩萬兵卒不參與前線作戰，只守不攻，專事防禦。餘下十五萬主力大軍，方敢緩緩踏入楚境。大軍行進，前軍斥候探路，中軍主力穩進，後軍輜重壓陣，不急不躁，步步為營。李信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的曠野，心中暗暗告訴自己：穩妥，穩妥，再穩妥。

大軍行於淮水南北，水網交錯，陂澤連綿，丘陵掩映林木之間，全然不是三晉平原那般利於秦軍列陣馳騁的地勢。道路狹窄泥濘，戰車難以通行，騎兵跑不起來，步卒行軍也顯得吃力。鄉野村落空寂，不見炊煙，不見人影。楚軍早己堅壁清野，將糧草、牲畜、人口盡數收攏入城，野外找不到一粒糧食、一根草料。秦軍想就地徵糧，連個百姓的影子都看不到。李信皺眉，這種打法，他沒見過。

楚將項燕坐鎮壽春以北，集結楚國精銳數十萬，扼守要隘，依水築壘，深溝高壘，只守不戰。他沒有把兵力分散在漫長的邊境線上，而是集中精銳，死死卡住秦軍南下的每一條通道。楚軍的營壘依山傍水，前有壕溝，後有密林，左右有河汊掩護，秦軍的弓弩射程不夠，戰車衝不過去，騎兵也無法迂迴包抄。他深知秦軍遠來，利在速決，弊在久耗，便打定主意：以固守拖其銳氣，以地形疲其士卒，絕不與秦軍展開大規模野戰決戰。項燕每日巡營，坐在營帳中看地圖，不急不躁。他知道，時間站在他這邊。

李信領兵壓至楚軍陣前，列兵挑戰。秦軍在楚軍營前列陣，弓弩手上前放箭，箭矢如雨，落在楚軍營壘中，射穿了幾頂帳篷，傷了幾名士卒。但項燕不為所動，他只讓士卒躲在壁壘後面，不還擊，不挑釁，只是死死守住。李信又遣銳士結陣衝鋒，衝到楚軍營前，迎接他們的是密如飛蝗的箭雨和陷坑。

初幾日交鋒，秦軍銳氣正盛，弓弩齊發，銳士結陣衝鋒，連拔楚軍數處前沿營寨，小勝數場。那些前沿營寨是項燕故意放棄的，裡面只有少量老弱殘兵，糧草器械早己搬空。楚軍稍作退卻，卻絲毫不亂主力陣型，項燕排程有度，利用河湖支流節節佈防，每退十里，便重新築壘，損邊軍而不動根本，始終把主力牢牢攥在手中。秦軍佔領的營寨，除了空蕩蕩的帳篷和幾堆來不及運走的柴草，什麼都沒有。

秦軍幾番猛攻，衝得動楚軍外圍防線，卻始終撞不破項燕佈下的縱深壁壘。楚軍的防禦像一塊海綿，打上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用力重了，陷進去，拔不出來。

李信數次想揮師深入，繞路迂迴，首插楚軍腹地。他的斥候己經探明瞭楚軍側翼的一條小路，可繞到楚軍背後。可一想起咸陽傳來的警示，想起後路糧道不可懸空，想起昌平君熊啟還坐在郢陳舊宮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便硬生生按捺住念頭，不敢棄守長驅，不敢孤軍深追。他不能賭，不敢賭，二十萬將士的性命，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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