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的餘聲還在章臺宮殿外廊柱間迴盪。扶蘇緩步走回東宮,指尖輕輕拂過東宮廊下的欄杆,眼底卻沒有半分剛定下國策的輕鬆,只剩一片清明的沉凝。
他自穿越而來,讀遍史書記載,早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道理——權力從來不是自上而下的恩賜,而是自下而上的支撐。世人總以為,國君握有九鼎,便擁有天下,可以隨意發號施令,萬民莫敢不從。可歷史上太多王朝,明明中樞政令清明,卻在底層官吏的陽奉陰違中慢慢爛掉;明明君王勵精圖治,可一道惠民的法令,到了地方就被層層扭曲,最終變成黔首頭上的苛政。這不是君王不努力,是權力夠不到底。
因為再高明的國策,再周全的政令,最終都要靠底層官吏去執行。縣官不如現管,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若是底層官吏心不在此,或是被地方舊勢力裹挾、與豪強勾結,那麼再好的命令,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甚至連空文都不如——空文只是沒效果,扭曲的政令反而害人。
反過來,若是能掌控住底層的官吏,讓他們忠心不二,或是乾脆將他們替換成自己的人,上層的政策到了底下才能徹底推行;若是更徹底些,架空舊有的中上層貴族,另立新廷,也並非沒有可能。商鞅變法,靠的不只是秦孝公的支援,更是他在基層推行法令的那一批批官吏。沒有他們,法令就是死的。
這便是他設立禮部教育司,從一開始就堅持培養學子的根本用意。旁人只看到他是為了給大秦培養識字的吏員,為了讓秦律能被準確推行,為了緩解郡縣缺人的燃眉之急。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是在為自己的權力根基鋪路。
秦國缺懂六國文字、熟秦律、通算術的人,其他諸侯國同樣缺。這是亂世的通病——打仗的人多,讀書的人少;武將遍地都是,文官一將難求。若是他手裡有足夠多的學子,能提前派去六國郡縣擔任底層官吏,悄無聲息地佔據半數以上的職位,那麼根本不需要大軍壓境,只要一道命令,讓這些學子切斷與舊國朝廷的聯絡,拒不執行國君與貴族的政令,那些諸侯國的行政體系瞬間就會癱瘓——就算國君再有本事,政令傳不到郡縣,調不動地方資源,收不上賦稅,發不出軍餉,也只能束手無策。這不是攻城,是攻心;不是打仗,是換血。
這便是後世所謂的“和平演變”。用自己的人,填他們的坑;用自己的官,治他們的民。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讓一個國家從內部爛掉。當然,這只是理想狀態。
可眼下,教育司的學子還是太少了。西千八百人,看似不少,可分攤到秦國的郡縣,再加上未來要治理的韓地,便顯得捉襟見肘。秦國本身有關中數十縣,巴蜀、漢中、隴西還有大片新拓之地,每一個縣都需要縣令、縣尉、縣丞,每一個鄉都需要鄉官,每一個亭都需要亭長。西千八百人,填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別說提前滲透六國,連本土的吏員缺口都填不滿。他缺人,缺很多很多人。
他微微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袖口的紋路己經被他搓得發皺。所以眼下,只能走最穩妥的路。急不得,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先借著滅韓的機會,把兼通韓地文字的學子派過去,再配以有功的老秦人掌兵,二者相互制衡,既是為了治理韓地,更是為了給這套“秦吏治新土”的模式試錯。紙上談兵沒有用,必須真刀真槍地幹一回,看看哪裡行,哪裡不行。在實戰中發現問題,在實戰中總結經驗,在實戰中完善制度。等韓地走通了,這套模式就可以複製到趙、魏、楚、燕、齊。
清除韓地的宗室貴族,拔掉舊勢力的根,再把自己的學子填進去,讓他們掌握郡縣的民政、戶籍、農事、教化,慢慢將秦律、秦制、秦的文字滲透進韓地的每一個鄉亭。一個縣,縣令是教育司的學子,縣尉是有功的老秦人,縣丞是教育司的學子,鄉官是教育司的學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是他的人。等韓地的底層官吏大半都是教育司出來的人,韓地才算是真正被納入大秦的版圖。不是靠軍隊佔領,是靠官吏管治;不是靠武力威懾,是靠制度執行。
到那時,這些學子也會成為他最堅實的臂膀。他們是他一手培養的,從識字到算術,從秦律到政令,從學堂到田間,每一步都有他的印記。他們讀的是他編的教材,領的是他發的俸祿,提拔是他說了算,考核是他的人來。他們的前途,繫於他的認可。政令能順著他們抵達黔首,民心也會在他們的教化下慢慢歸附。等未來教育司的學子越來越多,再慢慢往其他六國的郡縣滲透,或是在滅國後快速填充進去,一步步把六國的舊官吏替換掉。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軍事勝利,而是一個能從上到下都牢牢攥在手裡的大秦。沒有地方舊貴族的盤根錯節,沒有底層官吏的陽奉陰違,沒有政令出不了咸陽的窘境。每一道咸陽的政令,都能穩穩落到黔首的田壟上,而不是被扭曲成壓迫百姓的工具。這不是苛政,是效率;不是集權,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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