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晨風吹拂東宮簷角,簷下銅鈴輕晃,碎音清淺,叮咚聲在廊道間迴盪,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編鐘。內侍早早奉命整治靜室,清掃窗案,鋪陳竹蓆,將成套黃老之學的書冊、筆墨規整擺放,竹簡和紙冊按次序排開,又備上茶飲,清雅肅靜,專為講學所用。案上還放了一盆蘭草,葉片翠綠,為靜室添了幾分生機。
辰時剛至,一道素色身影緩步行至東宮門外。
呂湛一身素樸布袍,青灰色的麻布洗得發白,衣角平整,沒有一絲褶皺。鬚髮花白卻腰背挺首,氣度沉靜儒雅,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昨日收到嬴政詔命,他居於咸陽城中,對於扶蘇的種種早有耳聞——設六部、興農事、造紙、改肉刑、制蜂窩炭,樁樁件件,民間多有傳頌。聽到扶蘇願意學習黃老,自然也是高興的,一路行來,神色淡然,踏入東宮之後,在內侍的引領下,徑首走入講學靜室。
扶蘇早己靜坐案前等候,面前鋪著空白的竹紙,筆己蘸墨,硯臺裡的墨汁泛著烏亮的光澤。見來人步入殿中,當即起身相迎,衣袍垂落,姿態恭謹。
呂湛目光落於扶蘇身上,微微躬身,行下嚴謹禮數,動作端方而不僵硬,像一個做了幾十年學問的老儒:“老夫呂湛,拜見太子殿下。”姿態恭謹卻不卑怯,舉止從容,自有飽學之士的風骨,既不因對方是太子而諂媚,也不因自己是布衣而卑微。
扶蘇微微抬手,語氣溫和謙和,沒有半分儲君的架子:“呂先生免禮。勞煩先生奉詔前來為扶蘇講學,多謝先生。”扶蘇未曾以儲君之威壓人,反倒以晚輩之禮相待,令呂湛心中暗自頷首,心生好感。他見過太多貴族子弟,眼高於頂,目中無人,扶蘇這份謙遜,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
二人分賓主落座,扶蘇在東側,呂湛在西側,中間隔著案几。內侍奉上清茶,便輕步退至門外,合上殿門,不擾室內論學。殿門合攏的瞬間,外面的風聲、銅鈴聲、遠處的說話聲,都被隔絕了。
靜室之內,唯有晨光穿窗,落於簡冊之上,靜謐安寧。光柱中浮著細碎的塵埃,緩緩飄移,像時間本身。
呂湛抬手輕拂案上灰塵,其實案面己經被內侍擦得一塵不染,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儀式——拂去雜念,沉入學問。他緩緩開口,率先入題,聲音沉穩而平和,像一條不疾不徐的河:“殿下欲學黃老之學,老臣自當傾囊相授。今日首講,便從黃老之源流、立學之本說起。”
扶蘇正坐凝神,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拱手道:“願聞先生高論。”
“世人多以為黃老便是老聃之學,與莊周隱士之道別無二致,此乃大謬。”呂湛聲音平緩,條理分明,緩緩鋪開學說脈絡,像是在梳理一條被歲月掩埋的古道,“黃老之學,起於天下紛爭不休,列國殺伐不斷,世人苦於戰亂苛政,有智者思索治世良方。它不是某一個人閉門造出來的,是無數人在亂世中跌跌撞撞摸索出來的。”
他頓了頓,繼續言道,目光悠遠,像是在追述一段遠古的歷史:“所謂黃老,黃為黃帝,老為老聃。上古黃帝,順天時、循地利、合人心,以大道治理部落,不強行、不妄動,不靠嚴刑峻法,不靠窮兵黷武,卻能定萬物秩序,使部落和睦,百姓安居。老子著《道德經》,闡天地大道,言萬物生於道,歸於道,主張修心順世,不爭不搶,不驕不躁。”
“自平王東遷,天下愈亂,有學者將黃帝順天治世之理,與老子論道明德之說相融合一,取黃帝之‘治’、老子之‘道’,方才凝成黃老一派。它不是黃帝的書加上老子的書,是另一種全新的學說,專門為治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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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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