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窗,在殿內案几上投下一道淡金的光痕,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從窗欞流到案面,又從案面流到青磚地上。扶蘇端坐席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昨日記下的荀子學說冊子,紙頁沙沙作響。聽見殿外腳步聲,抬頭見張蒼入內,連忙起身招呼,姿態恭謹而不失親切:“張卿早。”
張蒼拱手回禮,落座後接過侍者遞來的熱飲,輕抿一口,溫熱的水汽在晨光中嫋嫋升騰。他目光落在扶蘇案上的冊子上,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清晰,條理分明,笑道:“昨日殿下聽了孔孟荀的治學之論,今日,我們便從儒家最核心的治國主張說起——‘大一統’。”
扶蘇眼中一亮,執起筆桿,凝神道:“願聞其詳。”筆尖蘸滿了墨,懸在紙上,準備隨時落下。
“儒家的治國之道,首重‘大一統’。《春秋》開篇便言‘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何為‘大一統’?王者受命於天,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皆奉其政令為始,這便是‘一統’的根由。王者頒佈的正月,天下都要奉行,這就是以時間統序來象徵政治統一。”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時代亂象的深沉感慨,“當今天下諸侯並起,戰亂不休,究其根本,便是‘一統’崩壞,禮崩樂壞所致。周室脈斷,諸侯坐大,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自諸侯出,自大夫出,甚至陪臣執國命。上下失序,綱紀瓦解,戰火便綿綿不絕。”
他看向扶蘇,目光深遠,像是在追述孔子的時代:“孔子當年見‘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秩序蕩然,才提出‘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主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秩序。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便是要重塑‘天下有道’的格局,歸政於天子,這正是儒家最早的大一統之論。不是要天子獨裁,是要天下有共主;不是要廢除諸侯,是要諸侯尊王。”
扶蘇筆尖輕落,在一份空白冊子上寫下“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九個字,輕聲問道,眼中帶著思辨的光芒:“孤記得孟子亦言‘天下定於一’,說‘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想來也是主張天下一統?”
“殿下說得極是。”張蒼讚許頷首,眼中滿是欣慰,“孟子主張‘君仁臣義,君民同樂’,終究要歸於‘天下定於一’的理想——天下唯有一主,方能止戈息亂,百姓免於戰亂之苦。孟子周遊列國,對齊宣王說‘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他反對的是兼併戰爭,但不反對天下一統。只是他認為,一統不能靠武力,要靠仁政。”
他繼續說,將三位儒家聖人的大一統思想串在一起。
“至於老師荀子,雖重禮法教化,卻也說‘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便是要以君子之道統理天下,維繫秩序,這亦是大一統的不同表述。君子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階層;不是獨裁者,是教化者。君子統理天下,以禮為綱,以法為輔。”
扶蘇聞言,不由抬頭問道,目光中帶著一種超越儒家的廣闊視野:“如此說來,大一統也並非儒家獨有?孤之前讀墨家典籍,似也有‘尚同’之說,莫非也是此意?墨家講‘兼愛’‘非攻’,但‘尚同’似乎是說天下要統一於天子的意志。”
張蒼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欣賞——太子能跳出儒家看問題,這份格局難得。“殿下目光敏銳。不止儒家,諸子百家但凡有遠見者,皆以‘一統’為治世良方。《呂氏春秋》便首言‘王者執一,而為萬物正。一則治,兩則亂’,天下唯有一主,方能政令統一,治理有序;若有二心,便生禍亂。雜家也講一統。”
他頓了頓,繼續道:“墨家墨子的‘尚同’之論,更是明言‘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要‘天下之百姓,皆正同於天子’,以天子之是非為是非,方能息爭止亂。墨子的尚同,比儒家的尊王更徹底——儒家還講君臣有義,君不君臣可以諫,甚至可以換;墨子首接說天子的是非就是絕對標準。”
張蒼語氣中帶著幾分對師兄的推崇,將法家一脈的傳承也點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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