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扶蘇心中忽然湧起一個遙遠的念頭。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段歷史——拿破崙制定法典,確立了“王在法下”的思想。但那是兩千年後的事,是另一個文明、另一個時代的產物。王在法下,法在君上,法治取代人治,法律成為最高的權威。他心中感慨不己,但那樣的社會形態,需要多少代人的努力?需要多少制度的積累?需要多少思想的啟蒙?在這個時代,是不可能的。
他的思緒只是一閃,很快便收了回來。他知道,不能拿那個時代的標準來衡量現在。但那個念頭像一顆遙遠的星,在他心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嬴政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劍,首首刺向扶蘇。殿內的燭火似乎也晃了晃,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將他的影子拉得愈發高大,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這個問題,朝堂上的大臣們不敢問,李斯不敢問,沒有人敢問。但扶蘇問了,而且問得如此首接。
扶蘇並未迴避他的目光,反而繼續說道,聲音沉穩如常,沒有一絲顫抖。
“若說法在君上,那推行此法的權力,卻又源於君主。這便如同,法家要拿著君主賜予的劍,去斬殺君主。君主怎會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商君拿著孝公賜予的權柄,推行新法,孝公在世時無人敢反對;孝公一死,商君便被車裂。這說明什麼?說明法的權力,終究是君主的恩賜,不是法自身的力量。”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篤定。
“若說法在君下,那法便永遠無法真正約束君主,所謂‘人人如一’,便只是一句空話,不過是君主手中的工具,而非天下的準繩。法想用的時候拿來用,不想用的時候就扔在一邊——這樣的法,和沒有法有什麼區別?”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嬴政心上。
“商君變法,秦孝公鼎力支援,可孝公一死,商君便車裂而亡。韓非之學說,要君王以術馭下,以勢立威,又要君王奉法而行,這二者之間,本就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兒臣讀《孤憤》時,常想,韓非的憤懣,究竟是恨法術不彰,還是恨他所倡的法,終究無法真正凌駕於君主之上?”
嬴政久久未語。他的目光落在扶蘇臉上,那目光復雜難辨,有審視,有訝異,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原以為扶蘇修習法家,只會被其嚴苛、集權的一面所吸引,以為他會說“法要嚴”“刑要重”“君權要集中”。卻未想他竟能看透這最核心的矛盾——法家的理想和法家的現實之間,那道永遠填不平的鴻溝。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一個帝王對儲君的考校:“你既看透了這矛盾,可有解法?”
扶蘇垂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語氣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
“兒臣以為,法是骨,君是心。骨支撐著身軀,卻需心來賦予生機;法維繫著天下,卻需君來賦予權柄。法家之法,不可無君,亦不可無度。沒有君,法就沒有力量;沒有法,君就沒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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