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面具下面還有什麼。”
周虎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伸手拿起第十二個人膝蓋上那團摺好的矽膠面具。一層一層掀開,在最裡面那一層的夾層裡摸到一樣東西——不是硬的,是軟的。紙。折得很小,被體溫焐熱了。他把紙展開,車窗外的月光照在上面,一行字,拼貼的字型,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字型大小大小不一。“林驍:謝謝你讓我聽了兩天沖床。你父親的節奏,和你自己的節奏,我都記住了。沙蠍。”
周虎把紙條上的字念給林驍聽。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虎以為訊號斷了。然後林驍的聲音傳來,不高,像冬天鐵門合上的那一聲響。“他不是來聽沖床的。”
周虎的手指在紙條上停住了。
“他是來告訴我們,他想來的時候,可以讓他的人替他來。想走的時候,可以讓我們抓一個假的走。他蹲在圍牆外面聽的不是沖床。他聽的是我們的網——拾音器的佈設密度,暗衛的反應速度,龍刃從後門摸出來的路線。他用了兩個晚上,把我們的網聽清楚了。”
周虎的後背涼了一瞬。沙蠍蹲在圍牆根下,耳朵貼著牆面,聽著沖床的節奏。所有人都以為他在偷林驍的節奏。但拾音器聽他的呼吸,他也在聽拾音器的存在。那麼密集的拾音器佈設,必然有訊號匯聚的中心,有值班監聽的人。他從呼吸聲的傳播方向反推出了拾音器的佈設密度,從龍刃包抄時的腳步聲聽出了他們的出發位置和推進路線。他聽的不是沖床,是整個防禦體系。
“第十二個人知道自己是誘餌。”
“知道。沙蠍教他聽沖床,教他戴面具,教他被抓之後把紙條交出來。他教了他一切,除了逃跑。沙蠍要的不是他逃跑,是他被抓。他替沙蠍走進來,沙蠍就能在外面多待一夜。這一夜,夠沙蠍把聽來的網畫成地圖。”
電話結束通話。周虎握著手機,看著坐在對面的第十二個人。面具摺好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面具上。月光照在他臉上,沒有任何特徵,是那種盯著看了很久轉頭就記不清長相的人。天生的潛伏者,天生的棄子。沙蠍教他聽沖床,教他戴面具,教他被抓,教他把紙條交出來。他全學會了,坐在囚車裡,膝蓋上放著摺好的面具,安安靜靜地等著被關進另一間羈押室。上一次他被關進去的時候,替沙蠍傳了一句話——阿列克謝死的時候叫的是伊萬的名字。這一次他又被關進去了,替沙蠍傳了一張紙條。他這輩子都在替沙蠍傳話。自己的話,一句也沒有說過。
囚車駛進營區。第十二個人被押下車,經過訓練場時腳步慢了半拍。月光照在那兩塊牌子上——“尖刀營”。“龍刃”,小何的字,瘦金體,端端正正。牌子下面的石頭上壓著碎蛋殼。北聯彈殼。畫了三十一道槓的石頭。他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手腕上的約束帶勒得很緊,尼龍帶被夜露浸透了,冰涼。他替沙蠍聽來的網,在他腦子裡。沙蠍要的只是他把網帶進來,至於他自己被關在哪裡,沙蠍不在乎。
營區深處,林驍站在辦公室窗前。搪瓷杯裡的茶是陳姐給他泡的,廠裡發的勞保茶,茶葉碎成了末。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澀味壓在舌根上。窗外的桂花還在落,月光把花瓣照成灰白色。沙蠍用了兩個晚上,把宏遠廠的防禦網聽清楚了。林驍讓他聽沖床,他順便聽了整張網。兩個人隔著圍牆,隔著拾音器,隔著龍刃三十把槍,下的卻是同一盤棋。
林驍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銅章,三十六塊兵籍牌熔成的,只有一道豎線。銅章在掌心裡被體溫焐熱了。沙蠍教第十二個人聽沖床。戴面具。被抓。傳紙條。教了他一切,除了逃跑。像他哥教他拆槍,教他泡紅茶,教他把茶葉罐蓋子上的毛刺銼平。教了他一切,除了怎麼死。他把銅章攥在手心裡,虎口磨破的傷口被擠壓得又滲出一點血絲,沾在那道豎線上。
沙蠍還在外面,帶著他從網裡聽來的所有東西。下一次他再靠近宏遠廠的時候,不會蹲在圍牆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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