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西年西月初十，晴。

三年了。

我站在萬匯川后面的山坡上，看著那片碑林。三百六十五塊申公豹的碑，三百塊臨時工的碑，還有那些沒有碑的三萬個名字——它們刻在賬本里，刻在那些後人心裡。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碑前的野花東倒西歪，但碑很穩，一塊都沒歪。

三年，三界變了很多。

玉帝的燈亮了之後，天庭的“孝敬”制度徹底廢了。各監各司的收支公開張貼在南天門口，誰拿了多少，花在哪兒了，一文一文，清清楚楚。雷部的辛環不服，跑到凌霄殿鬧，說“老子賣命三萬年，這點錢還要公示？”玉帝沒理他，太白金星笑眯眯地遞上一本賬冊，上面記著辛環三萬年來領的每一筆賞賜，連他偷偷拿回家給他媳婦買胭脂的那幾兩都記著。辛環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如來的燈亮了之後，靈山的香火錢制度也改了。百姓捐多少，寺廟留多少，上交靈山多少，一文一文，張榜公佈。諸佛反對，彌勒站出來支援。他對諸佛說：“你們每天吃的米，是百姓種的；穿的布，是百姓織的；住的殿，是百姓蓋的。你們覺得，這不該讓百姓知道？”諸佛沉默。彌勒的燈又亮了一些。

元始的燈亮了之後，玉虛宮關閉了大部分洞天。那些靠玉虛宮吃飯的散仙們怨聲載道，元始把他們召集起來，只說了一句：“你們想繼續吃，可以。但吃了多少，以後要還多少。自己算算，吃得起嗎？”沒人再說話。

老君的燈亮了之後，兜率宮的丹爐熄了。三萬年的火，終於滅了。老君站在丹爐前，看著最後一縷煙飄散，說了句：“安靜了。”然後他去了陳留，在張三的碑前站了一整天。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小竹節說，珠子告訴她，老君那天哭了。

接引和準提的燈亮了之後，他們跪完了那七家。周寡婦到死都沒原諒他們，但他們每年都去，在門口跪一個時辰，然後走。周寡婦死後，他們給她辦了後事。棺材是老君送的，碑是元始刻的，如來寫的碑文。上面只有一行字：“周門陳氏，等了三十年。”

羊老的米麵糧油發了三年。三年，從陳留到洛陽，從洛陽到隴西，從隴西到幽州。十七戶變成了三千戶，三千戶變成了三萬戶。萬民基金的錢像水一樣流出去，流進了那些窮得叮噹響的百姓家裡。有人謝，有人不謝。有人哭，有人沒哭。但每一戶，都收了。因為這是賬。清了。

錢滿貫磕了三年的頭。三千家，磕了三千個響頭。額頭上的繭子厚得像鞋底，頭髮白了大半，人瘦了兩圈。但他還在磕。他說，磕完了三千家，還有行會總會三萬年的賬。磕不完，慢慢磕。

如來的三千家，還剩兩千八百家。他跪了三年，跪了二百家。江陵的周老頭還是沒原諒他，但每年他跪完，老頭都會給他盛一碗豆腐腦。涼的。老頭說，賣不完的，倒了可惜。如來每次都吃完，然後蹲在路邊，看著老頭收攤。兩個人，一個收，一個看，誰也不說話。月亮升起來，如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了。第二天再來。

接引和準提跪完了那七家，開始跪別的。他們跪那些死在封神之戰的人的後人。三千七百西十二萬人，有後人的，不知道多少。他們說，慢慢找。找到一家，跪一家。跪到跪不動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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