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許多人低下了頭，手指緊緊攥著廉價的玻璃杯。一些人眼中閃動著淚光，那不是狂熱的火焰，而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深刻的羞愧與覺醒。

聚會結束後，按照慣例，會有“復興陣線”的成員與感興趣者進行更深入的、一對一的接觸。然而，這一次，出現了意外。

一個名叫“莉莎”的年輕女人，在市財政局做檔案員，看起來文靜怯懦。在與我們一位女性工作人員（艾爾莎的助手）交談時，她起初只是低聲傾訴對工作和生活的不滿，但說著說著，她突然抬起頭，眼神變得異常清晰和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其實……我有些東西，可能對你們有用。”她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我負責整理一部分……送往‘委員會’經濟審計處的副本檔案。裡面有一些東西……關於黃金賠款的支付細節，關於幾家大工廠‘自願’轉讓給精靈背景公司的內部評估報告，還有一些……共和國高層個別人在海外秘密賬戶的蛛絲馬跡。影印件，我偷偷留了一份。”

工作人員大吃一驚，立刻報告給了艾爾莎和我。

面對我們的詢問，莉莎顯得很平靜：“我聽了希先生的演講。我以前只是覺得難受，覺得不對，但不知道哪裡不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說的對，我們是在為一個把同胞當‘血羊’賣的系統工作。每整理一份這樣的檔案，我都覺得是在幫他們遞刀子。我受夠了。我想做點什麼，哪怕很危險。這些東西……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這不是個例。隨著“人類至上主義”在行政基層的悄然傳播，越來越多的“莉莎”出現了。他們可能是稅務局的辦事員，偷偷記錄下哪些企業透過賄賂“委員會”官員而逃稅；可能是郵政系統的員工，有意無意地讓某些敏感通訊“延遲”或“丟失”；可能是市政規劃處的小職員，提供即將被強制徵收、用於建設“委員會”新辦事處的土地資訊；甚至有個別在“條約執行委員會”奧亞利辦事處擔任低階翻譯或文員的人，冒著巨大風險，傳遞出委員會內部對精靈的血族戰爭態度分歧、以及對魔族動向評估的零星情報。

臥底，被反向感染了。

不是被收買，不是被威脅，而是被那套極端卻充滿誘惑力的種族敘事，被演講中描繪的“參與偉大復興、掙脫屈辱枷鎖”的使命感，被自身長期壓抑的道德負罪感和對現狀的絕望，感染了。

他們提供的或許不是核心軍事機密，但那些關於財政、經濟、內部腐敗、異族動向的碎片化資訊，經過“復興陣線”新成立的、由前帝國情報官和精於分析的技術人員組成的“資訊整合處”拼湊、分析後，形成了一張越來越清晰的、關於共和國政府虛弱本質、異族間矛盾以及內部可滲透節點的圖譜。這比任何街頭演講都更具戰略價值。

霍夫曼在收到第一批這樣的情報彙總時，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個小時。出來時，他眼中既有狂喜，也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恐懼的凝重。

“我們……在吞噬這個國家。”他對我說，聲音沙啞，“不是從外部攻打，是從內部，從它的血管和神經末梢開始……腐蝕它，替代它。警察不管，基層官僚反水……共和國，己經是一具被蛀空的朽木了。希同志，你點燃的火，現在開始燒它的房梁了。”

我站在安全屋的窗前，看著外面“新柏林”灰暗的街景。遠處，共和國政府的建築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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