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後的第一個清晨,密阿雷市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陽光透不過來。普卡站在寶可夢中心房間的窗前,紅色的眼睛望著稜鏡塔的腳手架。工人還沒上班,塔身安靜地矗立著,焊接火花沒有亮。它的身形比利歐路時期長了整整一倍,前臂的黑色骨刺從腕部延伸到手背,在灰暗的天光中投下模糊的影子。香奈惠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普卡的背影。它的波導均勻地鋪滿了整個房間,從牆壁滲到天花板,從天花板滲到地板,再沿著地板的縫隙滲到樓下的走廊。每一個房間裡的寶可夢。每一顆精靈球中的生命體。每一隻從走廊經過的護士,都在它的感知範圍內。但它沒有煩躁,資訊進來,篩選,過濾,留下有用的,丟掉沒用的。進化後的第一夜,它就學會了控制。
普卡轉過頭,紅色的眼睛看著她。目光和利歐路時期一樣安靜,不急不忙。它沒有叫。進化後它的叫聲變了,不再是短促的“利”,也不是奶聲奶氣的“普卡”,而是更深沉的。從胸腔裡湧出的共鳴聲。但它很少發出聲音,更多時候只是用波導表達。香奈惠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普卡讓出半個身位,蹲下來,肩高剛好到她的腰部。她把手搭在它的背上,藍色的毛髮比利歐路時期硬了,短了,手指滑過去能感覺到下面肌肉的輪廓。它的體溫比進化前高了一些,透過毛髮傳到她掌心,溫熱的,像摸到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普卡,你還習慣嗎?”她問。
普卡沒有回應,但它的波導從她手掌上流過,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溫暖,平穩。它在說“習慣”。它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蹲下。香奈惠洗漱的時候,它的波導追著水龍頭裡的水流,從水管追到牆壁裡的管道,從管道追到樓下的總閥,從總閥追到街道下面的供水網路,又從供水網路延伸到整條街的地下管線。它把波導收回來,閉上眼睛,消化剛才那張龐大的地下管網圖。
雪音從床尾站起來,九條尾巴在身後展開,冰晶從尾巴尖飄落,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它走到普卡面前,用腦袋蹭了蹭普卡的脖子。普卡低下頭,鼻子碰了碰雪音的額頭。兩隻寶可夢的體型現在差不多大,雪音的九尾在身後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普卡的波導在空氣中流動,冰晶和波導在半空中交匯,折射出細碎的彩色光點。
香奈惠擦完臉,從毛巾架上取下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房間中央的桌邊坐下。普卡跟過來,蹲在她腳邊。它的體型太大了,蹲下來的時候腦袋剛好和桌面平齊。她把昨天林送來的檔案攤開,最後幾頁是結案報告的附件,列著每一個被救寶可夢的編號。種類。去向。密密麻麻的字,普卡看不懂,但它的波導掃過紙面,感知到了墨跡的凹凸。它知道這些紙很重要,因為她的呼吸在看這些紙的時候變輕了。
林在上午九點打來電話。他的聲音比前幾天輕鬆了很多,傷口拆線了,說話的時候不會牽動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疤痕。獵人頭目全部落網,國際保護聯盟已經完成交接,卡洛斯境內的非法寶可夢走私案正式結案。康復中心的寶可夢們陸續放歸或領養,那隻火紅色的六尾被一個小姑娘領走了,小姑娘給它取名叫“紅葉”,每天都帶它去散步,紅葉的腿已經完全恢復了,跑起來和其他六尾一樣快。北郊工廠救出的那隻最小的阿羅拉六尾被送回了映雪市北邊的山林,保護協會的人在那裡設立了監測站,定期檢視它的恢復情況。林在電話裡頓了頓,說那隻小六尾適應得很好,已經開始自己捕食了,還和當地的一隻野生六尾成了同伴,兩隻寶可夢經常一起在山林裡跑。
香奈惠掛了電話。普卡蹲在她腳邊,紅色的眼睛看著她。它的波導觸到她的手腕,感知到她的情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淡的。像晨霧一樣的悵惘,還有些微的欣慰。普卡的波導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去,改而包住她的整隻手。溫熱的,像一個人在握住她的手。
上午十點,大吾來敲門。他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裡面是兩杯咖啡和幾塊三明治。香奈惠接過紙袋,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桌上。普卡站起來,走到大吾面前。大吾看著它,普卡也看著他。波導從普卡體內擴散出來,觸到大吾的手背。大吾沒有躲,他見過很多寶可夢,但被路卡利歐的波導觸碰是第一次。那種感覺像有人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皮膚,不重,但很清晰。
“它的波導比我想象的強。進化後它需要時間適應新的身體。骨骼。肌肉。神經都變了,走路。跑步。跳躍都要重新學。波導的強度和範圍也大幅提升,控制力需要重新磨合。別急著讓它戰鬥,先讓它適應自己。”大吾從紙袋裡拿出自己的那杯咖啡,在床沿坐下。
普卡蹲在地板上,波導持續擴散,鋪滿了整個房間。它在練習控制。把範圍收小,從整棟樓縮小到這一個房間;放大,從這一個房間擴大到整條街道。它反覆練習了十幾次,找到了新的邊界。半徑八百米。比進化前遠了將近一倍。在這個範圍內,它能感知到每一隻寶可夢的位置,能分辨出它們的種類。體型。情緒狀態,甚至能從心跳的頻率判斷出它們是在休息還是在活動。但它不再像利歐路時期那樣被這些資訊淹沒。它學會了篩選,只留下它認為重要的。
中午,香奈惠帶著普卡去稜鏡塔廣場。工人已經上工了,腳手架正在被一根一根拆除。塔身重建到三分之二的高度,新的混凝土表面還沒有塗裝,灰白色的,和下面舊塔的深灰色形成了明顯的分界線。工人們用繩索把拆下來的鋼管吊到地面,鋼管碰撞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普卡蹲在廣場邊緣,波導追著每一根下降的鋼管,計算著落點和速度,預測著它們落地後會不會彈起。會往哪個方向彈。它在訓練自己的預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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