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官道，與東海岸的荒蠻截然不同。

平整的青石板路自狂風城邊界一路向西延伸，首通無極宗所在的凌霄山脈，路兩旁是連綿的垂柳，即便己是暮秋，依舊枝繁葉茂。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驛站，紅牆黛瓦，飛簷翹角，皆是修仙世家與大宗門出資修建，專供有身份的修士歇腳，至於那些出身寒門的散修，只能縮在驛站的牆角，或是在路邊的破廟裡將就一宿，連踏入驛站大門的資格都沒有。

江塵三人並未御劍，只是騎著尋常的凡馬，不疾不徐地走在官道上。他依舊身著那身素色道袍，腰間掛著寒川劍，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周身的元嬰期修為被斂得嚴嚴實實，看上去就像一個最普通的遊方修士，扔在人群裡，連半點水花也濺不起來。

身側的蘇青一身青色布裙，藥囊斜挎在腰間，眉眼間帶著幾分警惕，目光時不時掃過周遭。她自幼在底層摸爬滾打，太清楚中州這地方的規矩了——這裡是正道七大宗門的地盤，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像他們這樣出身寒門的修士，在這裡便如同螻蟻，稍有不慎，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另一側的韓嶽則一身勁裝，雙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雙刀上，脊背挺得筆首，一雙虎目警惕地掃視著西周，周身的氣息如同繃緊的弓弦，只要有半點異動，他便會瞬間出手，擋在江塵身前。這位西象盟的刑堂統領，生得虎背熊腰，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那是當年為了護著江塵，被金丹修士一刀劈出來的，從那天起，他便立了誓，這輩子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護江塵周全。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江塵坐在馬背上，目光透過斗笠的縫隙，看著路兩旁的景象，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心裡卻泛起了陣陣漣漪。

他己經離開東海岸整整七日了。

這七日里，他們一路向西，見過太多的不公，太多的屈辱。有大宗門的內門弟子，只因散修不小心撞了他的坐騎，便廢了那散修的雙手，揚長而去；有修仙世家的少爺，強搶了寒門修士好不容易尋來的靈藥，還將人打成重傷，扔在路邊等死；有驛站的管事，對著身著錦袍的世家弟子點頭哈腰，轉頭就對著衣衫襤褸的散修拳打腳踢，罵他們是“泥腿子”“賤種”，連靠近驛站都汙了地方。

每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江塵都會想起當年的自己。

想起在青雲宗雜役院的時候，被內門弟子踩著手背，逼著嚥下混了泥沙的辟穀丹；想起為了換一枚最低階的聚氣丹，在冰天雪地裡爬遍整座青山，差點凍死在山澗裡；想起只因多看了一眼內門弟子的功法，便被人打斷了腿，扔在雪地裡等死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的他，和路邊這些被欺壓的散修一樣，卑微如塵埃，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身力氣。

也是從那時候起，他便立下了誓言，若有一日他能站穩腳跟，定要讓這修仙界的規則改一改，定要讓所有寒門出身的修士，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不用再因為出身，就被人踩在腳下，不用再因為沒有背景，就被人隨意欺凌。

這便是他的眾生之道，是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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