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硯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梧桐葉在路燈下翻飛，金黃的，像被誰撒了一把碎掉的月亮。林葉走在沈念念左邊，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藏藍色大衣的下襬偶爾擦過她的手背，她沒有躲，他也沒有收回。整條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沉，一個輕，交替著落在青石板路上，像她書裡那些交替切過的場景。他們沒有說話。從頂層坐電梯下來，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走上這條種滿梧桐的街，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不是沒話說，是今天下午說了太多——在辦公室，在茶水間，在編輯部，在餐廳，在每一層走廊那些偷看的目光裡。他把三年來收著的所有東西，全部攤開了放在她面前。現在他只是走在她旁邊，等她自己揀。

經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沈念念的腳步慢了一拍。燈還亮著，冷櫃的光從玻璃門透出來，和去年秋天一模一樣。她停下腳步，他也停下。

“去年秋天，你站在哪排貨架？”她問。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指了指。冷櫃最左邊那排，酸奶。她每次都會拿的那種。

“我站在你後面，隔了一個人。”

“你拿了什麼？”

“和你一樣。你拿哪種，我就拿哪種。你走了之後，我放回去了。”

沈念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梧桐葉落在腳邊，金黃的，邊緣卷著。他拿了她喜歡的酸奶，站在她身後，等她走了，又放回去。不是不想買，是那盒酸奶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有意義的是她伸手去拿的那個動作。他把那個動作收起來了，然後把自己那盒放回去，像他每次把她寫的東西讀完，只留下評論，把自己藏回“一葉知秋”西個字後面。

她繼續往前走，他跟在旁邊。經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她又停下來。樹幹上還留著去年秋天她抬頭看時的那道裂痕，樹冠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來的幾片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你去年站在哪扇窗戶後面？”

他抬起頭看向街對面那棟灰白色的老樓。六層，沒有電梯。三樓最左邊那扇窗，沒有亮燈。

“那間。我搬過來那天，站在窗前看到你從樓下經過。你走到這棵樹下，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時候你穿那件起球的衛衣，頭髮扎著。你看的不是我窗戶，是樹枝上最後一片葉子。”

沈念念的鼻子倏地酸了。她記得那片葉子。去年秋天，她經過這棵梧桐樹的時候確實停下來抬頭看過。整棵樹都禿了，只剩最頂上那根細枝上還掛著一片葉子，金黃的，邊緣卷著，被風吹得翻來覆去，就是不肯落。她站在樹下看了那片葉子很久，想著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她不知道三樓那扇窗戶後面站著一個人，把她的抬頭和低頭全部收進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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