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金邊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像一床沒曬好的棉被。透過舷窗能看到外面稀稀拉拉的燈光，不像國內城市那種鋪天蓋地的亮，而是東一盞西一盞的，像誰在黑布上戳了幾個窟窿。我坐了一夜的飛機，熬到眼睛發澀，後排有個小孩一首在哭，哭了幾個小時，嗓子都啞了。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很粗的金鍊子，從頭睡到尾，呼嚕聲比飛機引擎還響。空姐發入境卡的時候，他醒了一下，問我怎麼填，我把自己的卡遞給他看，他抄了一份。

出了機場，熱浪差點把我頂回去。不是那種北方的乾熱，是東南亞特有的溼熱，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溼毛巾捂住了口鼻。陽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暈。三月的柬埔寨，比我想的要熱。我上了一輛計程車，司機不會中文，英語也只會幾個單詞，我把酒店地址給他看，他點了點頭，車子就竄出去了。

金邊的街道不像國內那麼規整。寬的寬，窄的窄，有的路段是柏油路，有的還是土路，車開過去揚起一片黃塵。摩托車特別多，橫衝首撞的，在汽車之間鑽來鑽去，像一群受驚的魚。路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什麼的都有——水果、手機、摩托車配件、還有寫著中文招牌的餐館。我看到了一個“廣式燒臘”的牌子，店面不大，門口坐著一個人，低著頭在看手機。

計程車停在一棟白色的小樓前面。這就是老貓說的那家酒店，三層，不高，門口有個小花壇，種著不知道什麼花，紅豔豔的，倒是精神。我辦了入住，進了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空調老得嘎嘎響，冷風吹出來有一股黴味。窗簾是深色的，拉上以後屋子裡黑得像地下室。我放下揹包，洗了把臉，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有點渾，放了一會兒才清了。

林振東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老貓在地圖上標的位置是金邊郊區，一條土路盡頭，獨門獨院。我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金邊灰濛濛的天。熱帶，天亮得早，這會兒不過早上七點，太陽己經掛得老高了，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無處遁形。

我才站了一會兒，手機就震了。老貓的訊息：“到了？”

“到了。”

“林振東今天沒出門。還在屋裡。孫建國也還在，一大早就在街對面轉悠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孫建國知不知道我來了？”

“應該不知道。他沒動靜。”

“那就讓他不知道。”

我把手機收起來，從揹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三百萬的卡，沈清雪給的。信封上什麼字都沒寫，我把卡抽出來看了一眼，銀聯的，普通的儲蓄卡，扔在抽屜裡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這裡面的錢，夠林振東在柬埔寨舒舒服服過好幾年的。他想要更多，但他拿不到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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