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朝顏辭/第118章 明樓服毒自盡(待修)(1)
朝顏辭_第118章 明樓服毒自盡(待修)(1)

夜色沉沉,城外的官道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條被露水浸透的舊絹。

明樓站在城門外那片略高的土坡上,目送著那支車隊沿著官道緩緩向西南方向移動。車輪碾過覆著薄霜的黃土路面,發出細碎而均勻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極輕的力敲著一面遠古時的舊鼓。季策騎馬走在最前面,輕舟壓後面,落後一段。他回過頭,藉著月光看了一眼那道站在土坡上的身影,轉回頭,馬鞭輕揚,追趕隊伍而去。

車隊在路的盡頭拐了個彎,被一片矮丘遮住了,那道灰白色的佇列徹底消失在月色與樹影的交界處。明樓仍然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己經空無一物的官道,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天幕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久到風把他衣袍下襬吹涼了又吹乾。然後他轉過身,回到城中。

回到那座己經空了的宅院。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繞進去,穿過廊下,回到了書房。書房裡的燈己經滅了,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下一層薄薄的銀白。他沒有點燈,在案前坐下來,像往常一樣,將那捲讀到一半的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就著月光繼續往下看。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書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窗外風穿過空庭的聲響。那一夜他沒有閤眼,也沒有點燈,只是坐在黑暗中,等著天色一點一點地從灰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灰,最後透進一線微弱的、清冷的天光。

天明之後,重山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放在案邊。明樓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慢慢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重山,把書房收拾一下,該收的東西收一收。那些書卷,不必帶走了,留在這裡就好。”重山應了一聲,開始收拾。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將那些攤開的書卷一本一本合攏,摞在案角,又將筆洗和硯臺收到櫃子裡。他沒有問明樓為什麼不一起走,也沒有問那些話裡藏著的意思。他只是在做那些事的時候,偶爾停下來,看一看明樓靠在椅背上的側影,然後繼續手上的活。

第三日傍晚,有人敲響了宅院的門。

明樓聽見了那幾聲不緊不慢的叩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案前,聽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迴盪。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身來,穿過庭院,走到門前,拉開門閂。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深褐色短褐的人,面容普通,年紀約莫西十上下,像是人群中隨意一瞥便會忘掉的那一類人。他站在那裡,沒有通報姓名,也沒有行禮,只是看著明樓,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轉述一句不需要任何感情的話:“有人讓我帶話給先生。先生若以一己之命換全族安危,蜀中那邊,便再無人會追索。”

明樓看著那個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的回應。明樓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託你帶話的人,就說他的意思,我己經明白了。”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己經聽懂了,便微微頷首,轉身沿著巷口走了。腳步聲在暮色中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明樓站在門口,看著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然後將院門輕輕合上,不緊不慢地走回書房。他在案前坐下,沒有點燈,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霞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天色從橘紅變成灰紫,然後沉入均勻的深藍。他坐了許久,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取下一隻青瓷小瓶,拿在手裡端詳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他走到門口,叫了一聲:“重山。”重山從後院快步走來,站在門廊下,等著他說話。明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去燒些熱水,我要沐浴更衣。”重山站在那裡,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走去。

熱水燒好之後,重山將浴桶注滿,又備好一套乾淨的布衣,疊整齊放在旁邊的凳子上。明樓沐浴了很久,洗得很仔細,像是要把那些經年附著的塵埃和氣息一併洗乾淨。他換上了那套新衣,深灰色的布袍,沒有紋飾,像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人整理行裝時才會有的鄭重。他回到書房,在案前坐下,將那捲帛書展開,又看了一遍——那道來自宮中的旨意,措辭凌厲,字字如冰。他將帛書重新卷好,放回案角,然後伸手開啟那隻青瓷小瓶,倒出幾粒藥丸,就著案上那杯己經涼透的茶,慢慢地嚥了下去。

藥丸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嚥下之後只在舌根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像是一段話被說完了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餘音。他放下茶盞,將小瓶重新蓋好,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拂過他垂落在肩頭的髮梢。他的呼吸漸漸變淺,變慢,最後均勻地停住了,像是一段曲子終於落到了最後一個音上,沒有多餘的迴響。

重山在門外站了很久。他聽著書房裡安靜下來的聲響,等到確認再不會有新的動靜從裡面傳出來,他才慢慢推開門。夜色裡,他看見明樓靠在椅背上,面容平靜,像是在一場沒有夢的睡眠裡安頓了下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明樓面前的青磚地面上坐下來,從腰間取出一柄短刃,放在手心握了握。他想起十七年前明樓把他從路邊撿起來的那天,也是一個秋天。他閉上眼睛,將刀刃按進了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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