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關的晨曦，是血色的。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艱難地刺破鉛灰色雲層，灑在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夜慘烈廝殺的古關隘上時，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是凝固的暗紅，是尚未散盡的硝煙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關牆上下，屍骸枕藉，殘破的旗幟、斷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與凍硬的泥土和積雪混雜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畫卷。寒風捲過，帶著未熄火焰的餘燼和死亡的氣息，嗚咽盤旋，彷彿無數新死的亡魂在無聲地哭泣。

然而，在這片血腥與死亡的背景之上，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灼熱而蓬勃的東西，正在迅速蔓延、升騰——那是勝利的狂喜，是劫後餘生的激動，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宣洩的怒吼與歡呼！

“勝了！我們勝了！”

“雲關是我們的了！”

“裴帥萬歲！小姐萬歲！”

疲憊不堪、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將士們，拄著兵刃，相互攙扶，站在關牆、甬道、乃至堆積的屍體之間，望著關樓上那面迎著凜冽晨風獵獵招展的黑色“玄”字殘旗，發出震耳欲聾、聲嘶力竭的吶喊。許多人喊著喊著，便淚流滿面，有傷痛，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揚眉吐氣、彷彿將胸腔裡憋悶了數年的濁氣一吐而盡的酣暢淋漓！他們贏了！以寡敵眾，以弱攻強，在朝廷精銳和險要關隘的阻擋下，他們硬是用血肉和意志，砸開了這扇通往生路與復仇的大門！

關樓之上，裴昭雪背靠著冰冷的垛口，緩緩滑坐在地。身上的傷口因為最後那亡命的衝殺和搏鬥，早己崩裂得不成樣子，白色的繃帶幾乎被鮮血徹底浸透、染紅，又在外層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殼。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更是皮肉翻卷，隱隱能看到下面的白骨，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衝擊著她近乎枯竭的意志。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和眩暈，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下面震天的歡呼。

但她還活著。阿隼還活著（馬岱剛才派人來報，阿隼被妥善安置在關內，王太醫正在緊急救治）。雲關，拿下了。

這就夠了。

她艱難地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左手，用沾滿血汙、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插在身旁垛口縫隙中、那面殘破的黑色旗角。冰涼的布料，粗糙的繡線，卻彷彿帶著父親手掌的溫度和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透過指尖，傳入她冰冷的心房，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和力量。

父親，女兒……沒給您丟臉。

“小姐！小姐您怎麼樣？！” 馬岱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提著捲刃的長刀，踉蹌著衝上關樓，看到裴昭雪幾乎成了血人、氣息微弱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撲到近前，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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