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色將明未明，山谷中瀰漫著厚重的、乳白色的晨霧，寒風捲著霧氣，如同冰冷的紗幔，在連綿的營帳、肅立計程車卒、以及臨時搭建的、簡陋卻莊重的點將臺之間，無聲地流淌、盤旋。

點將臺位於營地中央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用粗糙的原木和夯土壘砌而成，不過丈許見方，一人來高，此刻卻彷彿成了整個山谷、乃至這片沉默天地的中心。臺前，黑壓壓地肅立著一千五百餘名將士。他們按照所屬和裝備，大致分成了幾個方陣。最前方是馬岱的三百“虎賁衛”，盔甲相對齊整，長矛盾牌森然，沉默如山。其後是張誠、趙鐵柱率領的七百餘名靖北軍舊部，裝束不一，但人人挺胸抬頭，眼神銳利，帶著邊軍特有的剽悍與風霜。再往後，則是陸續投奔而來的散兵遊勇、邊軍老卒、甚至一些看起來只是普通青壯但眼神堅定的百姓，約五百餘人，裝備最為雜亂，但站得筆首，緊握著手中簡陋的兵器，沒有絲毫喧譁。

整個營地，除了寒風掠過山脊和林梢的嗚咽，戰馬偶爾不安的噴鼻，以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再無其他雜音。一種近乎凝固的、混合了期待、激動、忐忑、以及隱隱亢奮的肅殺氣氛，籠罩著山谷，壓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空空蕩蕩的點將臺上，聚焦在臺側那頂厚實的、擋著皮簾的軍帳。

他們在等待。等待那個在昨夜的血火與混亂中，如同流星般驟然降臨、又迅速成為某種精神象徵的年輕女子。等待她走出軍帳，站上高臺，對他們說出那將決定他們所有人命運的話語。

馬岱一身擦得鋥亮的明光鎧，腰挎長刀，肅立在點將臺側前方。他臉色沉靜，但緊握著刀柄、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張誠、趙鐵柱等將領，也各自肅立在本部方陣之前，目光不時瞟向那頂軍帳，又迅速收回，胸膛起伏，顯然同樣心潮難平。

時間，在難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東方天際，那線灰白，正在艱難地、卻不可阻擋地，一點點撕裂沉沉的夜幕和濃霧，將冰冷的天光，吝嗇地灑向這片隱藏在山谷中的、即將沸騰的營地。

終於——

“唰！”

點將臺側軍帳的厚重皮簾，被一隻纏滿白色繃帶、卻穩定有力的手，從裡面掀開。

所有人的呼吸，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停滯了半拍。

首先走出來的，是兩名抬著簡陋擔架的“虎賁衛”精銳。擔架上，躺著依舊昏迷不醒、但臉色己不再青黑、呼吸平穩的阿隼。他被小心地安置在點將臺側後方一個避風的位置，身上蓋著厚厚的毛皮。王太醫提著藥箱，默默地站在擔架旁，目光復雜。

然後，一個身影，緩緩地，從軍帳內，走了出來。

沒有華麗的甲冑，沒有耀眼的披風。她身上，依舊穿著那套在行轅血戰中早己破爛不堪、被鮮血浸透又幹涸、呈現出一種暗沉黑褐色的灰色棉襖褲，只是外面象徵性地披了一件半舊的、屬於普通士卒的玄色斗篷，勉強遮住了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被白色繃帶層層包裹的傷口。她的臉上，那些刻意偽裝的、猙獰的“疤痕”依舊存在，混合著未擦淨的血汙和疲憊的蒼白，在晨光與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目，卻也格外……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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