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天色依舊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藍與灰白交織的混沌之中。 寒風如同無數把鈍刀，在雲州城縱橫交錯的陋巷、廢墟、荒冢間肆意切割、嗚咽，捲起地上經夜的積雪和灰塵，攪得天地間一片迷濛昏沉，也徹底掩蓋了逃亡者倉惶的足跡和身後追兵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呼喝、犬吠、以及兵刃撞擊的零星脆響。

城隍廟後身的這片亂葬崗，在風雪肆虐、人蹤斷絕的冬日凌晨，顯得比昨夜更加陰森、荒涼、死寂。枯死的樹木如同扭曲的鬼影，在寒風中張牙舞爪；大大小小、或被積雪半掩、或己坍塌露骨的墳塋，沉默地訴說著死亡與遺忘；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冰雪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陰宅地氣的混合氣息，冰冷刺鼻，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適與恐懼。

裴昭雪攙扶著阿隼，幾乎是連拖帶拽，在迷宮般的亂墳和枯木間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她的肺如同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刺痛，腰間的傷口在劇烈的奔跑和顛簸中早己崩裂，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浸溼了衣襟，又被寒風迅速凍結，帶來一陣陣冰火交織的、令人牙關打顫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就是自己和阿隼那粗重得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喘息，以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彷彿隨時會炸裂的巨響。

阿隼的情況更糟。他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裴昭雪身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蹌虛浮，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混合著雪水泥汙，狼狽不堪。左肩和左腿的傷口雖然被裴昭雪重新包紮過，但在亡命奔跑中顯然再次撕裂，每邁出一步，身體都會因為劇痛而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僅剩的、完好的右手死死抓著裴昭雪的胳膊，灰褐色的眼眸在絕望的疲憊和傷痛深處，依舊燃燒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如同冰原殘火般的求生意志。

他們必須趕到那座廢棄的磚窯，找到暗樁所說的枯井夾層！那是他們現在唯一知道的、可能暫時安全的藏身之處，也是獲取下一步行動所需物資（水、乾糧、傷藥、衣物）的唯一希望！身後的追兵雖然暫時被複雜的地形和黎明前的黑暗所阻，但絕不會放棄。左文煥一旦發現他們逃脫，必然會全城戒嚴，大索西方，這片看似荒僻的亂葬崗，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徹底翻遍！

“就……就在前面！”裴昭雪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辨認著方向，昨夜倉惶逃離磚窯時留下的記憶碎片，在生死一線的刺激下變得異常清晰。那座半塌的、如同巨獸殘骸般蹲伏在亂葬崗邊緣的破舊磚窯輪廓，終於在愈發濃重的晨霧和風雪中，隱約可見。

希望，如同黑暗中搖曳的一點微光，瞬間點燃了兩人幾乎要枯竭的力氣。他們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磚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磚窯依舊是他們昨夜離開時的模樣，破敗、骯髒、死寂。窯口那扇用破木板和油氈勉強遮風的“門”，在寒風中發出淒涼的、吱呀呀的呻吟。裴昭雪扶著阿隼，幾乎是撞了進去。

窯內比外面更加黑暗，也更加冰冷，空氣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但此刻，這氣味卻讓他們感到一種詭異的、劫後餘生的安全感——至少，暫時脫離了外面那無所不在的寒風和可能隨時出現的追兵視線。

“呼……呼……”兩人癱坐在冰冷潮溼、佈滿灰塵的地面上，背靠著粗糙的窯壁，劇烈地喘息，彷彿兩條被拋上岸的、瀕死的魚。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虛弱的清醒。

不能停！追兵隨時會到！必須立刻找到枯井夾層！

裴昭雪強迫自己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腰間的劇痛和幾乎要散架的身體，開始在昏暗的窯內摸索。按照暗樁所說，枯井夾層在“廢棄磚窯往東三十步”。她踉蹌著走出窯口，忍著刺骨的寒風，朝著東方，在積雪和亂石中，一步一步地丈量。心中默默數著。

一、二、三……十……二十……二十五……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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