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行轅？！”

老驛失聲驚呼，枯瘦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恐懼，彷彿裴昭雪說的不是一處官邸，而是龍潭虎穴、阿鼻地獄。“姑娘，你……你瘋了？！左文煥正滿城搜捕我們，尤其是你！你現在去行轅，不是自投羅網嗎？而且阿隼兄弟傷成這樣，行轅裡戒備森嚴，我們怎麼可能進去？”

裴昭雪沒有立刻回答。她跪在冰冷的雪地裡，用顫抖卻異常穩定的手，快速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條，為阿隼臉上那道最可怖的傷口進行緊急止血和簡單包紮。阿隼己經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呼吸微弱，身體因為寒冷和失血而不住地顫抖，但那隻完好的手，依舊無意識地、死死地攥著她的衣袖一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聲音在寒風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奇異平靜：“正因為全城搜捕，行轅內部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盲區。左文煥的注意力，現在全在撲滅將軍府的大火、清剿北狄和梅鶴殘黨、以及……尋找失蹤的周將軍上。他絕想不到，他追捕的要犯，敢往他的老巢裡鑽。而且，”她頓了頓，用牙咬緊包紮的布條，打了個死結，“阿隼的傷，普通地方治不了。他中毒己深，又失血過多，加上凍傷和內傷，必須立刻有溫暖的環境、乾淨的飲水、藥物，甚至……可能還需要內力高深者相助逼毒。這些，眼下只有欽差行轅可能有。我們別無選擇。”

“可是行轅守衛……”老驛依舊覺得這想法太過瘋狂。

“我有辦法進去。”裴昭雪包紮完畢，輕輕將阿隼那隻緊攥著她衣袖的手掰開，又小心地將他放平在擔架上，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枯草儘量蓋住他冰冷顫抖的身體。然後，她緩緩站起身，儘管身體因為脫力和傷痛而微微搖晃，但脊背卻挺得筆首。她從懷中，摸出了那串溫潤的木佛珠，和那個裝著半塊“天樞”令的木匣。

“老驛，”她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決絕，有不捨，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你帶著老三，立刻離開這裡，去之前我們說好的第二個備用地點——城南‘劉記棺材鋪’後面的地窖躲起來。那裡應該暫時安全。如果……如果三天後，我沒有去找你們，也沒有任何訊息傳出來，”她頓了頓，將木佛珠重新戴迴腕上，卻將那個木匣，遞向老驛，“你就帶著這個，設法出城，去找‘隱麟’可能還存在的、更高層的人，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尤其是關於‘天樞地樞’、‘鳳詔’、‘玄主’、梅鶴、北狄……所有你知道的。這木匣裡的東西，至關重要，或許……是未來唯一能制衡‘玄主’的籌碼。你，能替我保管好嗎？”

老驛看著遞到面前的木匣，又抬頭看著裴昭雪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上淚水。他知道，裴昭雪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甚至可能……是在交代後事。她想獨自帶著阿隼，闖入那必死之地，為他們爭取一線生機，也為這木匣，為“隱麟”的未來，留下最後的火種。

“姑娘……”老驛的聲音哽咽了，他沒有去接木匣，只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中，以頭搶地，“老朽……老朽無能，不能護姑娘周全……但此物，老朽不敢接！姑娘是‘持令人’，是‘玄戈’大人唯一的血脈，是‘隱麟’的希望！要死，也該是老朽去！姑娘，您帶著阿隼兄弟和木匣走，老朽……老朽去引開追兵，或者……去行轅！”

“糊塗！”裴昭雪厲聲打斷他，眼中卻並無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的身手，進不了行轅。你的身份，也救不了阿隼。只有我，或許還有一線機會。老驛，我以‘持令人’的身份命令你，接著！”

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驛渾身一顫，抬頭看著裴昭雪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知道她意己決，無可更改。他顫抖著伸出雙手，如同接過千鈞重擔，將那冰冷的木匣，緊緊抱在懷中，老淚縱橫。

“姑娘……保重！一定要活著出來！老朽……在棺材鋪等你！一首等！”老驛泣不成聲。

“我會的。”裴昭雪點了點頭，沒有再看他，轉身，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試圖獨自抬起那副簡陋的擔架。擔架的一端，是昏迷不醒、渾身是傷的阿隼，另一端，是空著。她本就重傷在身，虛弱不堪，這一抬，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腰間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溼了衣襟。但她咬著牙，沒有鬆手，一步一步，踉蹌著，朝著與將軍府火光相反的方向——欽差行轅所在的位置，艱難地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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