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積雪覆蓋的官道上吱呀前行，單調而平穩。車廂內，裴昭雪裹著那件半舊但厚實的羊皮襖，蜷縮在角落。極致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鬆弛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不敢睡。即使眼皮重逾千斤，即使每一處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和寒冷，她依然強迫自己保持著一線清醒。

趕車的老車伕自她上車後，便再未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揮動鞭子，發出短促的吆喝。他戴著破氈帽，縮著脖子，背影佝僂，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為生計奔波的老漢。但裴昭雪沒有放鬆警惕。在這個世道，尤其是在剛剛脫離虎口、前途未卜的時刻，任何人都可能是披著羊皮的狼。

她閉著眼，假裝假寐，耳朵卻豎著，捕捉著車外的一切動靜。馬蹄踏雪聲，車輪碾壓聲，寒風呼嘯聲，偶爾遠處傳來的、被風雪模糊的鳥鳴或犬吠。她也在留意著老車伕。他的呼吸，他偶爾挪動身體時衣物摩擦的聲音，他揮鞭的節奏……一切如常。

但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水蛇，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太順利了。從地下水道脫身，到恰好在出口遇到接應的騾車，再到此刻平穩地駛向黑風驛……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嚴絲合縫。是“隱麟”組織的力量，還是……另一個更深的圈套？

“灰梟”說過，黑風驛驛丞是“隱麟”的人，代號“老驛”。但這老車伕呢？只是負責接送的普通成員，還是另有身份？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藏在袖中的短刀更易抽出。又摸了摸懷中的木匣和牛皮圖，確認都在。腕上的佛珠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騾車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徹底大亮，但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似乎隨時會再下一場雪。官道上的行人和車馬漸漸多了些，多是附近的農戶和行商，偶爾也有騎馬疾馳而過的驛卒或信使。

“老丈，離黑風驛還有多遠？”裴昭雪用帶著濃重疲憊的沙啞嗓音問道。

“還早哩。”老車伕頭也不回，甕聲甕氣地道，“這天氣，路不好走，晌午能到就不錯了。你且歇著吧。”

裴昭雪不再說話，只是將車簾掀開一線，觀察著外面的路況和標識。她對雍州以北的地形不熟，但大致方向沒錯，是朝著北邊雲州的方向。官道兩側是荒蕪的田野和覆雪的山丘，遠處偶有村落升起裊裊炊煙，一派北地冬日的蒼涼景象。

又行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小鎮，房屋低矮，炊煙稀疏。官道穿鎮而過，鎮口有個簡陋的茶棚，挑著一面破舊的“茶”字旗，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籲——”老車伕勒住韁繩，騾車在茶棚前停下。他跳下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對車廂裡道：“下來喝口熱水，喂喂牲口，歇歇腳。過了這個鎮子，前面有段山路，不好走。”

裴昭雪掀開車簾，寒風撲面。她確實又冷又渴，傷口也在隱隱作痛，需要補充熱水和食物。但她看著那簡陋的茶棚，和裡面零星坐著的幾個看起來像是行腳商人和苦力的客人，心中那絲不安再次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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