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寧負天下

廢窯地下四層，死氣沉沉的陰寒與爆破後的硝煙焦臭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蕭景琰的呼吸沉重得如同拉著殘破的風箱，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伴隨著喉間強壓下去的腥甜。為了強衝外面的死關死陣，他體內的真氣已如脫韁野馬在經脈中瘋狂逆亂。此刻，那原本修長如玉的右手，皮肉已被“死焰”燒得黢黑翻卷，森森白骨在這昏暗的地下顯得格外刺眼可怖。

可即便是這隻幾乎廢掉的手，依然固執而強硬地攏在阿瓷的腰間，將她死死護在懷裡，彷彿只要他一鬆手，懷中這具殘破的軀體就會化作齏粉飄散。

阿瓷靠在他的胸口，右臂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垂落著，森白的斷骨刺破了肌膚，鮮血吧嗒吧嗒地砸在蕭景琰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蟒袍上。比斷臂更致命的，是順著血液飛速遊走的“七星蛇毒”。她的唇色已泛出死灰般的烏紫，眼前一陣陣發黑，可那雙素來絕對理智。冷靜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卻因為極度的痛惜而劇烈震顫著。

“殿下......”阿瓷死死咬住舌尖，用舌尖翻湧的血腥味與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清醒。她艱難地抬起僅存的左臂，沾滿鮮血的指尖顫抖著併攏，摸索向蕭景琰胸口的幾處要穴，企圖用自己殘存的內力替他強行封住逆流的真氣。

“不可動氣。”蕭景琰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意圖，左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生生磨過，帶著不可名狀的暴戾。

阿瓷沒有掙扎，她仰起頭，看著這個為了自己徒手碎斷龍石。將蟄伏七年的修羅死士盡數暴露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一雙生鏽的鐵手攥緊，絞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太清楚外面的局勢了。三千神策禁軍水洩不通的包圍，那是太尉李嵩為了剿殺“江湖逆黨”佈下的天羅地網。一旦蕭景琰帶著這群見不得光的修羅死士強殺出去，七年隱忍，七年偽裝成沉迷山水音律的溫潤皇子，全都會在一瞬間化為齏粉。老皇帝生性極其多疑冷酷，最忌諱皇子私蓄底牌，此舉無異於將篡位謀逆的鐵證親手送到御案之上！

“王爺，這絕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阿瓷的聲音細若遊絲，卻透著一股殘忍的清醒。她盯著蕭景琰的眼睛，語速飛快，彷彿在迫切地交代著大局的最優解，“趁著上面的人還不知道底下被困的是誰......用你的劍，斬下我的頭顱。你帶著我的頭上來出去，就說是你不慎捲入，撞破了逆黨餘孽。有了這具屍體交差，李嵩沒有藉口發難，皇上也會信你......你還能做那個不理朝政的七皇子，你的大局，你的籌謀，全都能保住......”

她甚至微微揚起了纖細蒼白的脖頸，將那致命的咽喉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的玄鐵劍鋒之下。在權謀的殘酷底色裡，這是止損的最佳方式，也是保全鎮北侯府昭雪希望的唯一生路。只要他能走到大業之巔，哪怕她沈清辭做那個被親手埋葬的墊腳石，也死得其所。

“砰！”

蕭景琰猛地將她抵在背後冰冷潮溼的窯壁上，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左手一把捏住她的下頜。他氣促地喘息著，嘴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黑血，那雙向來深不可測。慣於從容落子的眼眸，此刻卻如同被逼入絕境的瘋狼，死死盯進阿瓷的眼底。

“閉嘴！”蕭景琰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壓抑著整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唇齒間咬碎了淬著鮮血吐出來，“沈清辭，你給本王聽清楚。本王圖謀這天下，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你堂堂正正。毫無陰霾地站在這大雍的萬里河山之上！若這大雍的皇權，要靠踩著你的枯骨。用你的頭顱來換——本王今日，便寧肯將它砸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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