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京城，冷風如一柄淬了霜雪的巨刃，於縱橫交錯的暗巷中肆掠狂割。阿瓷的身影如同被夜色剝離出的一抹幽鬼，緊貼著粗糙的磚牆，一步步向著城南走去。

右臂的脫臼與骨裂，經過最初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後，此刻己在極寒中徹底麻木。每一次落足，斷裂的骨茬都在肌理內強行摩擦著周遭的血肉，發出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沉悶哀鳴，生生逼出一重又一重冷汗，轉瞬又被夜風凍結。左手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僅僅被她撕下一截浸透髒汙的衣襬草草裹住，暗紅色的血水順著指尖滴落，又在青石板上迅速凝結成駭人的冰珠。她的纖頸處，更有一道極淺卻極其致命的劍痕，那是方才在太尉府書房中，距離黃泉僅差毫釐的饋贈。

極度的生理痛楚，反倒將她的精神推入了一種近乎妖異的冷酷與亢奮之中。

她沒有死。

不僅沒死，李嵩此刻大抵還沉浸在得到一篇曠世絕句的狂喜裡，將她那篇用左手血書寫就的策論視為珍寶。只怕要等到明日天明，那老賊才會發覺後院枯井裡，被人替換掉的、真正的代筆書童的屍首。

阿瓷停下腳步，背靠著一處長滿暗苔的死衚衕。她喘息了一聲，用那隻勉強還能彎曲的、血肉模糊的左手，極緩、極穩地探入懷中，摸出了那枚管狀物。

——求救穿雲箭。

這是臨行前，蕭景琰以上位者的施捨姿態，強行塞給她的底牌。他斷定她會陷入絕境，斷定她會在生死關頭捏碎屬於沈清辭的風骨，向他這位運籌帷幄的親王搖尾乞憐，以此來換取苟活的恩賜。

阿瓷的唇角勾起一抹淬著冰渣的幽冷弧度，眼底翻湧起嗜血的嘲弄。

她將穿雲箭死死摁在粗糙冰冷的巷牆上，左手發力，就著那堅硬的磚石，一寸、一寸地摩擦起來。

“沙——沙——沙——”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箭底那層用來引火的火鱗，被暗巷的牆磚徹底碾碎、磨平，化作一蓬隨風散去的暗色粉末。她極其耐心地、近乎自虐般地重複著這個動作，首到將那求救的引信徹底毀成一截廢銅爛鐵，連一絲火星都打不出來。

她要的，從來不是誰的救贖，更不是臣服。她要親自從地獄裡爬出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執棋者拉下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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