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的面具是一張讓人見之生厭的臉——左臉頰上那道被人為用烈性藥水與刀鋒交錯毀去的恐怖疤痕，如同蜈蚣般蜿蜒在慘白的肌膚上，醜陋、粗鄙、觸目驚心。她必須極力控制住自己因殺意而緊縮的瞳孔，將所有的鋒芒盡數碾碎，眼眶通紅，盈滿淚水，偽裝出一種屬於低等生物首面死亡時最純粹的驚駭與茫然。

而蕭景琰看著這張臉，眼底卻沒有半分常人的厭惡或憐憫。他的目光深幽如深淵，倒映著西周跳躍的火光。他分明是在看一個可憐的啞奴，但那道目光的穿透力，卻像是一種無聲的拷問與嘲弄：裝，繼續裝，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出戲，準備怎麼唱下去。

他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那是一個極其俊美卻又危險至極的笑容。

就在這生死博弈的絕對僵持中，阿瓷作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包括隱藏在暗處的李嵩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的極其膽大包天的舉動。

她沒有躲避那柄抵在咽喉上的摺扇，而是伸出那隻佈滿硬繭、且因剛才撐地而沾滿了髒汙血泥的右手，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死死地、顫抖著抓住了蕭景琰那一塵不染的月白華裘衣角。

暗紅色的血汙瞬間在名貴的蜀錦銀線上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阿瓷仰著那張醜陋的臉，喉嚨裡發出殘破短促的“啊啊”聲，眼淚從眼眶中洶湧滾落，整個人卑微到了極點、可憐到了極點。但唯獨她與蕭景琰兩人知道，她那隻攥著他衣角的手指所用的力道，大得近乎僭越、近乎挑釁。

她在用這種極端屈辱的偽裝，無聲地將蕭景琰架在火上烤——你既然想看戲，既然想留住我這把刀，那此刻，你就必須為我擋下蕭景曜的必殺之局。救我，是你唯一的入局券。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屬於獵物的孤注一擲的拉扯感，蕭景琰低低地沉笑出聲。那笑聲自他的胸腔深處震盪而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太有意思了。這隻小野貓不僅敢在他面前亮出帶血的爪子，甚至還懂得利用他這頭盤臥的猛虎來做擋箭牌，借力打力地去咬傷周遭的群狼。

蕭景琰毫不在意衣襬上那礙眼的血汙，他任由扇骨順著她咽喉的曲線滑落，猛地站起身來，轉向了面色鐵青的蕭景曜。那屬於親王之尊的威壓在這一剎那不再收斂，如同泰山壓頂般席捲全場。

“皇兄息怒。”蕭景琰用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掌心，語氣輕佻卻帶著不可拒絕的強勢，“弟弟剛多看了兩眼，這小啞巴確實生得粗鄙醜陋、粗手笨腳。不過……這雙似鹿一般驚恐的眼睛，倒當真是合了本王的眼緣。”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輕蔑地掠過那群握刀的暗衛，最終定格在蕭景曜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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