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看似輕飄飄的“明日”二字，落在此刻的阿瓷心頭，卻重如萬鈞鍘刀。幽暗的偏房內，一盞如豆的孤燈在穿堂冷風中劇烈地晃了晃，將牆上那道纖細卻佝僂的剪影拉得殘破不堪。

阿瓷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中央，周身被濃烈的血腥氣與腐朽的黴味緊緊包裹。白日的杖責與高燒己將她這具軀殼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左肩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正在潰爛，每一次哪怕最細微的呼吸，都會牽扯出猶如烈火烹油般的劇痛。

但她沒有時間軟弱。

顫抖的右手從懷中摸出一隻素色瓷瓶——那是林側妃為了彰顯“主恩浩蕩”賞下的金創藥。阿瓷咬緊牙關，拔開木塞。房內沒有溫水供她清洗創口，她唯有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生鏽的殘缺匕首。

她將匕首的鋒刃懸在微弱的燭火上草草炙烤，首到鐵片泛起暗紅的幽光。沒有一絲猶豫，她反手將滾燙的刀刃貼上了自己左肩的皮肉。

“嗤——”

皮肉燒焦的極度刺鼻氣味在逼仄的斗室中瀰漫開來。阿瓷死死咬住自己早己破碎的下唇，咽喉深處滾過受傷野獸般壓抑至極的悶哼。她生生用這把殘刃，將傷口邊緣那一層發黑潰爛的死肉一絲絲、一寸寸地剔除乾淨。鮮血瞬間如決堤般湧出，指尖的觸覺早己麻木，唯有大腦在痛覺的極致刺激下，進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清醒與亢奮。

痛，是這世上最好的清醒劑。它在殘忍地提醒她，鎮北侯府那一百七十二口人嚥氣時，體會的是何等千百倍的絕望。

創口清理完畢，她粗暴地將那一整瓶金創藥粉盡數傾倒在鮮血淋漓的血肉之上。烈藥入骨，冷汗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粗糙的囚衣，她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強弓，劇烈地戰慄著，卻連一聲痛呼都不曾洩露分毫。

待到冷汗黏膩地貼在脊背上，阿瓷緩緩撐起身體，拖著如同灌鉛的雙腿，一步步挪向了角落裡那盆生機勃發的西域墨蘭。

這盆花，是她換取生存籌碼的敲門磚，更是她懸在三皇子府頭頂的一柄剔骨尖刀。她跪在蘭花盆前，將染滿汙血與藥渣的手指，無聲無息地探入深褐色的泥土深處。

一寸、兩寸。

首到指尖觸碰到那截堅硬、粗糙的根莖——被中和了毒性的“赤焰藤”。這沾染著北地蠻族毒藥氣味、足以坐實通敵叛國死罪的鐵證，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仇人側妃最心愛的花卉根部。確認藥渣與泥土將這截藤蔓完美覆蓋、毫無破綻後，阿瓷才緩緩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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