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宴會上你來我往，都不過為著利而聚，利盡而散。從前在堂子裡，白雲英就不喜這般浮華假意的場合，可她知道，跟了林懷生，應酬總是免不了的，自己如果不能發揮出應有的價值，那就會像她那些嫁人的姐妹一樣，不是被關在大宅裡欺負磋磨，就是給遺棄在公館裡不聞不問。男人對女人不過那麼回事兒，貓兒偷腥，圖個新鮮，不過三五天便丟開手來。

想到這兒，她橫下心來，端起酒杯，身子微微湊近，這個身材發福走樣 ，一頭灰髮的中年男人。“王副局長，來，我敬您一杯。要說懷生的生意，真是承蒙您關照，您不僅是他的貴人，更是我的恩人。聽說最近政府又有新的會商政策，您可千萬別忘了我們。”  男人的眼神瞇成一團，一雙手握住她細白的手指，來回摩挲。

“好說，好說。”  她後退一步，迅速將手抽出，輕推著男人的胸脯。嬌笑道，“瞧瞧你，每次都是這麼兩句，也不給人個準話，還是嫂子痛快，求您倒不如求她了。”想到妻子的一整套翡翠玉石，心下明白過來，但面上仍是客套，“雲英小姐，我說懷生真是捨得，你這麼朵嬌豔的鮮花，他不在家裡拿玉瓶供起來，倒叫你操心受累。”

“王局長是在說我嗎？”林懷生舉著杯朝他們走來，從容自然，“懷生你看看，娶了個天仙，你不說好好呵護，怎麼好讓她來替你操心。”

他摟住她的腰，“雲英是忙慣了的人，你叫她閒下來是不行的。”  男人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小子有福氣，有個精明漂亮的女人這麼幫襯，實話說吧，我老婆對她是喜歡的不行，天天滿口只贊她的好，你新公司的營業執照，放心吧，我明天就給你批下來。”

“” 您儘可放心，您的那一股交給我，賺的是隻多不少。”  “你小子真是。”懷生眼色示意，白雲英立馬反應過來，一把挽過男人的手，“不知我可有榮幸與局長共舞一支。”  “今晚全場最美的舞皇后提出這個請求，我怎麼好拒絕呢。”男人堆起滿臉的肥肉，笑的細紋像一條條小蛇，彎彎曲曲爬在他的臉上。白雲英強忍住噁心，將目光移向林懷生。

眼裡帶著女人望向心愛男人的柔情，可他只是和別人談笑風生，連一眼也不往她這裡看去。

“你能不能再多給我一點錢，除了零用之外。”  林懷生放下手中的書，頗感詫異，“家裡一切齊備，你每月的零用，都說用不完，怎麼現在又要錢？”  周青只是看著他，一言不發。他猶豫一下開口，“錢方面你實在缺就和王媽去說，我每個月都會替你放一筆錢在那裡，要買什麼，就讓王媽替你買。”  在她走後，白雲英忍不住開口，“你對孩子實在太寵溺，你不怕她拿錢去學壞？”  “青青不會，我相信她要錢一定有她的用處青青是個聰明孩子，從來不做錯事。  他堅定的開口。  言語裡全是對她的維護與信任，彷彿他從未把她當孩子對待。  覺之拿起新的書籍和文具摸了又摸，他轉回頭去，只見周青衝他淡然一笑，他明白過來，可他不能接受，貧窮從未使他感到羞恥與不堪。  他習慣甚至接受它。“多謝你的好意，可我不能要。”鍾覺之這麼直截了當的推拒，倒讓她有些下不來臺，她生平頭一次發了好心，倒像是在自作多情。  “” 一套書籍不值什麼，我不過看你每日都抄老師的課本，辛苦的很，我也不指望你回報什麼，不過是同學情誼。”  見他不搭話，周青繼續道，“如果這真的傷害到你，那我收回就是。但請你別介意，我不是王麗娜，沒有許多閒工夫來捉弄誰。”  “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如此，那就謝謝你，周同學。”  周青聽著他生疏的稱呼，心下起了逗他的念頭，“你的鋼筆是她弄的吧，你太老實，要是我，一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叫他知道厲害的，我可告訴你，他是出了名的大膽，落她手裡，你就算永無寧日了。”  “我一心求學，遇事唯多忍讓。”  周青見他說的真誠。想著自己身旁兩年都沒人坐的空位，倒起了不忍之心，“其實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坐到我這兒來，反正多你一個也不多，況且我同你是一樣，連個說話解悶的朋友都沒有。”她如此說，心上失落，眉眼低沈。  “”  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是朋友。”朋友，這對她是個太陌生的詞彙。她的心滿滿只裝一個林懷生，別的她都忽略了。  而他漸漸也生出拋棄她的念頭來，她感到空蕩蕩的，必須抓住一點新鮮的東西灌進去，否則她只感到窒息。“好。”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異常興奮。

“小青回來了。我和王媽特意打聽了幾道你愛吃的菜，你來試試，可吃得慣，如果喜歡，以後天天做給你吃。”  她像沾著什麼髒東西一般迅速把手撇開，眼裡只剩下不耐煩，冷哼一聲，“誰允許你在這個家裡登堂入室的，他從來也沒叫你上過二樓的房間，你也不用假意討好，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你也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白雲英被氣得牙根癢癢，她手裡的絲帕攪了又攪，終於還是沈下氣來笑道，“是我失了分寸，我只希望你在你林叔面前貼心點  ，他每天多少生意應酬已經夠辛苦的了，如果我們兩個還不能和平共處，那就……  她話鋒一轉又道，“何況他是那麼牽掛你，我想他是真正把你當做親生女兒來疼愛的，你不知道你每天的飯菜都是他。”“你想說明什麼，你不過是他不知道從哪裡領回來的野女人，他今時有興致施捨你幾分，你就像條哈巴狗似的上去搖尾乞憐。”  她就那樣望著雲英，眼裡是超乎尋常的沈靜。她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小女孩兒，卻好像老到把人心已看透。  雲英一時啞口無聲，她混跡青樓十來年，從未在嘴上功夫輸過。多少牙尖嘴利的老鴇都送她一個外號快三刀，割的人出不得聲。  可是周青不同，她知道林懷生把她看得很重，自己要在這個家生存下去，就得和她打好交道。  “  太太，您要的茶。”一個素面白淨的小丫頭怯生生的把茶遞上去，還不待接過來，砰的一聲，茶杯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瞬間在地毯上攤開來。  雲英再也剎不住心頭那股邪火，“哪來的毛丫頭，一天到晚不是摔杯就是砸碗，這家裡有多少東西叫你們糟踐。”一個梳著麻花辮的丫頭頂著一張乖巧的面孔，嘴裡不停地道歉，“對不起，白小姐，我保證再不敢有下次了。”雲英看她膽怯畏縮的樣子，心裡火消了大半。想當初剛入行，自己不比她好多少。  但為著向周青賭氣“我看你是伺候不了人的，才來幾天就開始摔摔打打，要是坐不下。就趁早走人吧”  “” 白小姐，我可以的，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她的身子立馬伏低下去，就像一株倒伏的楊柳，隨時會被大風吹走。“誰說他不能伺候，我偏要她做我的丫頭，這個傢什麼時候又輪到你來當家做主，你不用向她道歉，不過一個茶杯。”她緊接著又道，“白小姐，就算她是個丫頭，該不該打罵，也是主人說了算，你又不給他發工錢，憑什麼決定他的去留。再有，你難道忘記自己的老本行，這家裡每個人都比你體面，起碼她們是靠自己勞動，吃的是清白飯，不過跟了個有本事的男人，就狐假虎威起，擺起太太的架子來。”  “你。”她真想撕她的嘴。  她心頭那點剛起的善念又被壓了下去，人就是這樣，不能向欺負自己的人反擊，就施暴向更弱者。她不能讓家裡的下人都把她看成一個麵糰，任他們搓扁捏圓。“你叫什麼名字？”她一雙水蔥細溜的手指著那丫頭說。  “白小姐，我叫周如意。”  “如意，你做事從上到下，就沒一點叫人如意的。”  “” 再去斟一杯茶來，要煮沸的水，你真的好，我就按小姐的意思饒過你。”周青冷眼看著她，只不作聲。  茶水尚未遞到她手裡，她便雙手一鬆，那一大片滾燙的熱水全澆在那片鮮嫩的皮膚上。周青看如意眉頭都擰成一片，卻還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紅著臉開口，“你算個什麼東西，別以為懷生給你兩分顏色，你就是這家裡的女主人了。如意起來，王媽，快拿藥箱來。”  “你急什麼？青小姐不過為個丫頭，也值得你這動這樣大的氣，你既喜歡，我送給你好了，至於懷生，你不信就試試看，看看他會不會為了個丫頭跟我疾言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