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風颳的越來越大了,女人走到窗邊緊了緊自己的衣服,一水的月光照進來,映在那張嬰孩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柔。她一臉滿足地看著熟睡的孩子,她能撐到今天多少也有這個孩子的功勞,純潔的小臉緊閉著雙眸,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樣。女人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自己走的路也不是那麼骯髒不堪,至少她養出了一個乾乾淨淨的孩子,和當初的她一樣。
江如不禁回想起自己當年做女學生那段日子,穿著木棉水藍制的上衣,一身輕快的黑底裙子遮住了雙腿,梳著齊耳的短髮,和許多女學生一樣普普通通,可是帆正一眼就能看到她,她後來問過為什麼喜歡她,剛一齣口她就後悔,這好像是每個女人談戀愛都會追問的問題,她不想讓自己在他面前太小女人。但是他的回答卻嚴肅認真起來“:我每次就看到你的眼睛,真是簡單,叫人一眼就可以看的穿的,我偏偏喜歡簡單。” 她笑他說話不老實,他只笑笑然後輕輕地拉過她,他俯下身來,眼睛與她平視,然後她感到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睛上,像雪花閃過睫毛一樣溫潤。
可是最近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遠沒有從前精神,她不能在舞池狂歡一整夜,時常覺得睏倦疲乏。但是吃上這口飯,哪裡能有安生的時候。想著明天要接待的客人,她閉上窗子,又躺到孩子身邊,她努力把臉貼近女兒軟糯的皮膚,感受到她炙熱的呼吸,心裡一陣輕快,雙手撫摸孩子的後背,然後沈沈地睡了下去。
周青醒來就看見母親在妝臺前,風情萬種,寶石綠的珊瑚耳環,更顯出她的白來。墨色的狐貍皮披肩使得香肩半露,裡面永遠是一襲素色,母親無論怎麼賣力嫵媚,她骨子裡還是個純潔可愛的女人。周青黯然想道,忍不住出口:“媽,別去麗姨那裡打牌,今天下雨。”她才七歲,已懂得為母親遮掩,她知道她去那裡從來不是打牌,從她有記憶起,母親身邊總是圍繞著各式各樣的男人,他們像蒼蠅一樣趕也趕不走。她還撞見過,男人,不過都是一個德行,他摟著母親,上來就要扒掉她的衣服,他一身肥豬般的肉不斷地朝母親身上擠去,母親臉上明明寫滿憎惡,卻只是別過頭去,閉上雙眼,然後再睜開就看到周青。她只聽見,母親和那個男人同時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他們都叫出聲來。她只是默默地回到房間,鎖上門。那時,她才六歲。
從那以後,來家裡的男人消失了,母親開始頻繁地外出,每天儀態萬千地出去,回來是一身菸酒味道。她一開始是痛哭一場,甚至聊起父親,這個她從出生就沒有記憶的人,周青委屈地抽泣道:“父親為什麼不回來,他是不要我們了嗎,他怎麼捨得讓你這樣受苦。” 江如準備好的話術,一句也出不來,直接堵在了嗓子眼,卡的死死的。她的眼突然間就紅起來,肩膀也一下子塌陷下去。她無力地說:“我不知道,要是能找到他,我也想問問他。” 很快她收拾了情緒道:“小青,媽媽一樣有能力不讓你吃苦的,至於你爸爸,他在很遠的地方工作,等到有一天他完成了工作,就會回來見你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讓自己哭出來。周青雖然不理解,再忙連孩子也不要了。但她只是擁抱著母親,不再追問。
“傻孩子,去玩玩,怕什麼的,你餓了就拿桌上的錢去吃飯,今天不要等我了,你麗姨說有貴客,讓我幫忙搭把手。”
周青不再白費力氣,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她沒有能力解決目前生活的困境,對於母親的選擇,她無權干預,衣食住行、書本學費,或許都來自母親那不能見光的錢。想到這裡,她突然有些痛恨起父親來,為什麼要丟下母親一人?苦苦的為生存而掙扎,她很想大聲的吼出來。但這一次他不再像七歲一樣莽撞,她的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裡,才使得聲音不再出口。周青竭力揚起一個微笑,“那我在家等你早點回來,最近外面遊街的人很多,不太平的很。”江如聽到這話只是擺擺手,“你別出去跟同學亂跑就好,我不用你擔心。”
江如剛出大門,伸手攔了輛黃包車便坐了上去,她靜靜看向遠處的燈火 ,心裡泛起陣陣淒涼,江麗從前不過是她的一個遠房堂妹,沒讀過什麼書,她和她的母親就像蝗蟲一樣,每次來家拜年總要撈點好處。自己從未把她放入眼裡,如今倒要靠她討生活,想想真是好笑。車停在一幢小洋樓前,她開始挺直身子,換上一副客氣疏離的笑容。骨子裡的驕傲,她從未丟掉。 黃包車伕只是高興的擦了擦汗,把到手的血汗錢揣進包裡,半刻也不留戀的離開了這個他永遠也不會踏入的地方。他手腳輕快靈活,一溜煙又融進大街人群中,再不見蹤影。 “如姐,你總算來了,我可是等著你好久了。”江麗端著一杯清酒,燙起時下最流行的波浪大卷,一雙漆皮紅頭高跟鞋隨著裙子下的流蘇緩緩搖晃,穿的和百樂門的舞女相差無幾。多少年了,品味也不能精進一下。江如心裡瞧不上她,面上功夫卻做的毫無瑕疵,她濃豔的妝容帶動黑色的睫毛微微上翹,“你不是說有貴客讓我不能怠慢,明天就是小青的生日,按理我今天該在家陪她的。” 她將另一個手指放在嘴前豎起神秘的開口,“噓,人家可是喝過洋墨水的,你也受過新派教育,說不準你們會有共同話題,綁住他,或可撈得後半輩子也未可知。”江如只覺得耳邊聒噪,她不過是來賺錢,和普通人一樣,不過她賣的是皮囊和身體,她從未打算當誰的情婦,太長久的關係她從不幻想。 轉頭一看,那人卻使她震驚,“周太太。” “林先生。”他們倆同時脫口而出。男人感到自己的失態,又及時收聲,換上一副從容的面孔。微笑開口,“你還好嗎,帆正怎麼沒同你一起來?”江如垂下眼睛,神色灰暗道,“他沒了,死在戰場上,連個屍體也沒留給我,說是失蹤,撫卹金也沒得領。”林懷生不能相信,站在那裡,久久不能回神,“他那麼好的一個人。”說到這裡,他無聲哽咽,表情迷離恍惚,彷彿又陷入到往昔的日子裡。 那時他不過才十六歲左右,被家裡逼著成家立業。娃娃親,他和女方沒見過面,屬於盲婚啞嫁,他從小上的是新式學堂,接受的是新派思想,男女平等,戀愛自由。又加之他年少氣盛,為了反抗父親,他竟選了家裡人最怕的職業,軍人。軍隊裡沒有善主,個個都是欺軟怕硬的角色。他被人欺負、毆打,甚至故意給餿飯吃。他氣不過,同人打上一架,教官又罰了他半個月的禁閉,人人都拿他當軟柿子捏,只有帆正不同。他拿自己當兄弟,有人欺負他,他比自己還氣不過,自己吃還不夠的飯,偏要分他一份。他從沒見過這麼傻的人。江如卻是不在意,抹了抹眼淚,笑道,“好有什麼用,戰場上不過是給人拿來賭槍死的。” 一股愧疚湧上他的心頭,他趕忙說道“帆正曾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他的恩情,我永生難報,有什麼能為你做的,只要你說,我願意盡力彌補。” 江如避開他的視線,“他曾留過信,讓我有困難去找你。一八年,也就是他失蹤的那年,我懷孕了,去過你們家,就連大門也進不去。” “對不起,當時母親去世,我又同父親 徹底鬧掰了,去了國外留學,所以國內的訊息,也無從得知。”江如反而坦蕩,“你來晚了,林先生,如果是當年,我會萬分感激,可現在你瞧瞧,我早已練就一身謀生的本事,生活教會人良多。”她端起酒一飲而盡,隨後又踏入舞池中,同其他男人跳起舞來。 林懷生瞧她跳的肆意忘情,他簡直感到不可思議,這與他曾經見過的江太太簡直兩樣。曾經的她見到生人,只會抓著帆正的衣角,躲在身後,多打趣她兩句,臉頰成了一片染紅的雲彩。如今竟不大熟悉了,這些年,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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