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周青至今不敢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場景，說那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一排排身材細小的少女，身上的衣服滾滿灰塵，眼睛呆呆地盯著一個方向，手裡機械的不停地做著工，臉上層層疊疊，新傷疊加舊傷，猙獰的都快看不清，有誰稍慢了一步，工頭上來就是一鞭子，揪著她的頭髮，罵罵咧咧，嘴裡沒一句乾淨，直到女孩子不住地求饒，才停下手來。還有些蹲在一邊吃飯的女工，十來歲的年紀，就著碗裡已經黴掉的飯一口一口慢慢嚥下去，桶裡還剩的不過一鍋稀米湯還饞著碎石子，手上脖子上，只要能看到的地方就沒有一塊好肉，這就是林懷生的工廠，他是這樣來賺錢的嗎。她一瞬間竟有些站不住了。  覺之看著周青漸漸慘白的面色，這才鄭重開口“這不過是冰山一角，你沒看到的，生了病不給治，不能做工就鞭打踩踏，撒氣洩憤，豎著進來的多，要想完整出去的難，這些女孩子都是農村上來的，家裡也是父母疼愛著長大，不是逃饑荒，是不會撇下她們的。”  周青憋了半天，帶著幾分沮喪說“他真的知道嗎，他有太多的生意，或許這裡他根本無暇顧及。”  “不是他親自動手，也是他縱容默許，周青，你上學花的每一分錢，出門穿的每一件漂亮衣服，吃飯享的每一頓佳餚美味，都是這些姑娘用性命換來的，你真能安心度日嗎。她們本來也該是上學堂的年紀，再不濟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誰家不憐惜自己的孩子，難道只有你父親才能疼女兒。”  聽著覺之一聲勝過一聲的嚴厲 ，她感到一股憋悶堵在了嗓子眼，她心中有一杆天平正在左右搖擺，一會兒壓得這邊重些，一會兒壓得那邊重些。  她感到腦子已亂的無法思考，她的袖子不停地上下動著，慢慢地已潤溼了一大片，她只感到深深地絕望。“覺之，或許你是對的，但我要回去問問他，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六年，我瞭解他的，他是個好人，他是善良的。”  她頓了一下又道“更重要的是，這些年他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明白你想要我做的事，你放心，不管他是否知情，憑著良心我都會勸他。”

她已不知自己是怎樣回來的，一進入客廳，裡面擠滿了人，臺上站著個風情曼妙的女郎搖晃著身子唱道“ 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微風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小親親不要你的金，小親親不要你的銀，奴奴呀 只要你的心，哎喲喲你的心”。這是在辦派對，報紙上鬧成這樣，他還有心情玩樂，她直楞楞的衝到他面前“林叔，學校有急事，老師讓你去一趟。”  林懷生看著眼前小小的人兒，一條黑亮的馬尾順著白皙的臉頰下來，穿著一身煙青淡藍色的旗袍，眉目間擰成一股麻繩，一雙美麗的眼睛就那麼毫無顧忌的盯著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拍拍她的肩道“不急，學校的事明天處理來得及，你不是和慧衣有約說住在學校嗎，還是照常去玩吧。”  他急著打發她走，她卻站在那一動不動。  突然一個帶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一副算計相的男人開口道“懷生，這就是你的養女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是個聰明靈巧的人。”  他舉起酒杯碰了一下，嘴角也隨著紅酒盪漾開來，皮膚上的褶子都擠成了一團。  林懷生躬下身子，誠惶誠恐道“她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莽撞的很，別衝撞了您。”  隨即立馬轉向她，“你還不下去。”  她從沒看見林懷生向誰低過頭，就是對麗娜的父親，他也是不卑不亢，泰然處之。  這個老頭看上去慈眉善目，並不可怕。

派對結束，他推開書房的門，她還在等，“你今天不該回來，你知不知道。”  “你以為我願意回來，我是為了報紙的事。”  她差點忍不住要哭出來，好像對著他就有無限委屈。  他態度緩和下來，“青青，是林叔的錯，這件事讓你在學校受人排擠了，對嗎。我會盡快解決的，你不用擔心。”  “報紙說的是真話嗎，那些孩子的死活，你完全不在意嗎 ？”  “青青！”  “告訴我，我要聽你一句實話。”  她語氣強硬地說。

懷生語重心長的回答“青青，那不是我的本意，工廠的運作都是由工頭來管的，他的管理確實使工廠利潤翻了幾倍，而我是實在需要錢，你能明白嗎。”

“所以你什麼都明白，只是裝作看不見，你無所謂，那你當初為什麼養我，你可以不管我的，讓我和他們一樣。”  林懷生皺著眉頭，不解開口“青青，你怎麼會和他們一樣，林叔說過會永遠保護你的，至於廠裡的事，太覆雜，你還是個孩子，我的難處你將來會理解的。”  “你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沾著人血的，我不敢用。”  她的眼淚快要淹沒自己，但她沒有擦，只任憑它們無聲的地從臉頰上淌過一次又一次。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抱抱她，卻被她一把推開，“我是孩子，你說我不懂你的事，可是你給過我瞭解你的機會嗎，你給過嗎，從小你就教導我，做人要做到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我從路邊撿來的小貓小狗，你都會叫僕人把它們打理得乾乾淨淨，為什麼對這些活生生的孩子不行，如果他們是我，你也會這樣嗎。”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低聲怒喝道“你以為小姐的日子是隨隨便便能過上的嗎，你的衣食住行，王媽從來不敢馬虎，無論什麼愛好只要你喜歡，家裡總是會給你請最好的老師來教，讀書，就連你的學校我也是千挑萬選過的，青青，這一切都不是大風颳來的，沒有錢，什麼也辦不成。何況，就算我不提供給他們工作，別人也會的，他們還是會去的，現在這個世道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你想想你的母親吧，她也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生存不是書上講的那麼美好的。”

周青眼神中帶著些狠厲的堅定道“懷生，如果是我讓你這樣辛苦，那我情願走我母親的老路，我不……。”  她話還未完，臉上便起了一個紅烙烙的印子，像是拿烙鐵燙過似的，紅的嚇人。  他氣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出來，他的目光死死定在周青身上，“這種話，你以後再也不要說。”

她和他生活在一起六年，他從來不捨得碰她一根手指頭。她明白這巴掌的分量，那是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愛，她比他更早看清楚，他是真愛我的，她在心裡嘆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