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那陣晚風終於停了下來。
國師站首了身子。他方才微微弓著的背脊緩慢地挺了起來,僧袍下襬垂落下去,邊緣沾著的塵土在布料上積了一層灰白色。他身後那五名密宗高手也在逐個收住攻勢,有人收掌的時候順勢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有人退後半步把重心從準備突進的狀態切換到了站立姿態,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根處那道由厚繭形成的硬質表層在連續交手之後出現了細密的白色紋路,像是乾裂的河床。歐陽克那邊的兩個密宗高手也在他們同伴收勢之後放慢了出手,其中一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小臂外側那道還在緩緩開裂的青色印記,他那層暗青色的護體在裂縫邊緣的位置己經開始出現細微剝落的痕跡,那些剝落的碎屑細小得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散落在僧袍袖口的折縫裡,像從釉面上脫落下來的薄片。
王重陽收回了抬著的手掌。他垂下手臂的時候肩頭那截破口邊緣的布料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了,他看著對面正在逐一停手的密宗眾人,把呼吸調勻了。對面的人數雖然佔優,但從剛才最後那一段對抗來看,雙方都己經無法在短時間內對彼此造成決定性的壓制了。國師那邊雖然還有幾個壓陣的高手,但那些人的氣息己經在之前那輪合圍中被消耗掉了一部分,而王重陽這邊的張三丰和歐陽克幾人雖然也各有損耗,但整體仍維持著足以應對後續的站立姿態。繼續打下去只會拖入更長時間的消耗戰,而那種消耗戰對哪一方都算不上有利。
國師先開口的。他的聲音從厚實的胸腔裡發出,即使沒有刻意放大也覆蓋了這片空地,尾音在夜風中散開時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平穩:“你我之間今日到此為止如何?高手之間的勝負不是靠這樣的混戰來決斷的。”他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密宗同伴的狀態,目光從最先加入戰圈的那個高個子掃到後來支援的三個人的站位,依次看過之後又看了看遠處兩名老先知的位置。那兩名老先知一個坐在地上,一個彎腰站著,姿態都比剛開戰時鬆散了許多,袍邊的灰塵積得比國師這邊更厚,他們的呼吸聲隔著這段距離雖然聽不見,但從他們起伏的肩背幅度來看,顯然己經不具備繼續高強度對抗的能力了。
“你我做個約定如何?”國師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王重陽臉上,“今日之後,各退一步。高手不參與普通兵卒之間的對戰。將領的事由將領自己解決。”
王重陽偏頭看了一眼張三丰的方向,後者正站在兩名己經坐下去的老先知旁邊,衣袍上雖然多了幾道摺痕,但整體狀態尚好,袖口處的褶皺比平時密了些,但沒有破損的痕跡。他又看了一眼歐陽克和小嘰,兩人都己經收了兵器,歐陽克的劍歸了鞘,劍鞘尾端的銅包邊在暮色中泛著啞光,小嘰的短刃正被她收進臂側的皮套裡,皮套邊緣的繫繩在她收回短刃的時候被她順手拉緊了半寸。他轉回頭來的時候目光在國師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
王保保是最後一個得知此事的人。他正站在自己陣列的中軍位置,那匹深棕色的戰馬在他身後被親兵牽著,韁繩在馬嚼子上纏了兩圈,馬尾巴在掃著後腿外側的飛蟲。他從密宗高手的口中聽到“高手不參與兵卒對決”這個約定之後,站了片刻才重新呼吸。那片刻裡他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處碎石的稜線上,目光像是順著那條稜線走了很久才抬起來,他身後牽馬的親兵在等著的間隙裡把韁繩從左手的虎口換到了右手的虎口,馬嚼子在換手的過程中輕輕響了一聲。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口的聲音裡比方才多了一層沉到底的穩定:“他們的主將會是朱元璋。”
他翻身上了馬,帶著部分親兵朝城牆方向緩緩騎了過去。馬蹄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串細碎的聲響,他跟隨著夜色和城牆的方向,在騎兵陣列最前方領著隊伍移動。他把更多的兵力留在城外指定位置紮營,讓剩餘人馬在城池的側翼原地駐營。他在進城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城外那支義軍的陣列,那個陣列的排布不算特別整齊,但各處之間的間距把控都在正常的範圍內,不該有缺口的地方看不到缺口,像是被一根不會鬆動的鎖線一根一根拉緊固定在應有的位置上。列陣的火把間距分佈均勻,從遠處看去像一片被固定在地面上的光亮網格,邊界處被夜風偶爾吹得晃一晃,風過了又恢復原狀。王保保看完了,策馬進了城門。
當天夜裡,城內的知府衙門裡亮起了燈。大廳裡的油燈被點了三盞,燈芯都換過了新捻子,火光穩定地照著廳內幾樣陳設——兩張太師椅、中間一張方桌、桌角放著一碟隔夜的乾果和一壺擺在旁邊的己經涼透的茶。廳門開著半扇,晚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桌面一角壓著的幾張紙頁邊緣吹得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
八王爺坐在側廳左側那張太師椅上,他面前擺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茶,碗邊的茶漬痕跡表明這碗茶己經被續過好幾次了。他進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沒有站起來,只是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示意王保保坐。王保保坐下之後先把自己入城之前的觀察說了一遍。城外那條義軍的陣列,他剛剛從城牆上看過了,雖然細節部分需要更多時間來了解,但單從他入城之前經過的那段路線來看,那個叫朱元璋的主帥是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八王爺的沉默比平時久了一些。他終於開口,語速不快不慢,用詞帶著長期領兵後沉澱下來的簡潔,沒有加多餘的修飾:“他擅長圍困。把我從渡口一路逼到這裡,靠的不是硬攻,是耗。我的騎兵在城外發揮不了作用,糧道被切斷之後只能出城硬拼,而他在城外佈置的防禦線和火炮陣讓我每次出城都要先被削掉一層兵,然後才真正接上陣。他從不把全部兵力放在同一個方向,他的每個方向都留了備用的東西,就像留著幾根備用的繩索,一根斷了就換下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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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