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發炮彈出膛的轟響在夜空中炸開,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口噴出的火光在官道邊緣連成一片短暫的白晝,照亮了後面炮手們彎腰填彈的剪影。那些炮彈帶著尖嘯掠過荒地邊緣,有的落在地面上炸出一團泥土和碎石混合的柱狀浪,有的稍近或稍遠,爆炸的衝擊波把周圍的草皮掀起來又拍回地面。
王重陽在第西發炮彈落地時聽見了頭頂的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在下一發炮彈呼嘯而至之前鬆開了按著年輕先知的手,往側面跨了一步。那顆炮彈砸在年輕先知身側不到兩丈的位置,爆炸的氣浪把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年輕先知被爆炸震得往側面翻了兩滾,但他趁著王重陽鬆開手的間隙把身形重新穩住了。
王重陽站在爆炸衝擊波的外緣,回頭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那片正在連續亮起炮口火光的區域,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個正在撐著身子試圖爬起來的年輕先知。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平靜:“人家不管你了。這明顯是要咱們倆的命呢。”
年輕先知從地上撐起身子,嘴裡吐出一口帶著泥土的唾沫。他的臉被方才那輪按進地裡的動作磨出了好幾道血痕,右肩下垂的幅度比方才更大了些。他抬頭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那片在夜空中持續亮滅的火光,又轉回來看向王重陽。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裡那種被壓制了大半場的頹喪在他開口的時候散了些,換上了一層被逼到絕處時才有的沉定:“為了長生天,我不怕死。”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從地面彈了起來,雙臂張開朝王重陽撲了過來,像一隻合攏翅膀往下扎的鷹。他的動作裡沒有多少防守,像是一心只想要把對方釘在原地,不讓他離開這一片被炮彈覆蓋的區域。王重陽側身避了他第一下,但第二下的時候被他一隻手攥住了袖口。那力道大得不像一個方才己經被打得近乎脫力的人還能使出來的,像是把最後那點氣力全部灌進了這一攥裡。
王重陽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正在轉炮口的炮車和正在重新引燃的引線,嘖了一聲。
他沒有再試著掙脫。他另一隻手從下方穿過年輕先知的臂彎,反扣住了他的肩胛骨位置,然後整個人轉了個方向,把年輕先知擋在了他和下一發炮彈之間。那發炮彈落點比之前的偏了些,震波從他側面掃過,他半側過身用後背抗住了衝擊,腳步只往旁邊偏了半寸就重新站穩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被他反扣住之後還在掙扎的年輕先知,開始不再留手了。方才那一輪交戰中他始終留著幾分餘力,想著如果張三丰那邊結束得早的話可以換手處理。現在炮火在催著他加速,對面那人的撲抱又在跟他搶時間,他沒有理由再留了。右掌翻過來從側面切進對方的防禦間隙,一掌接一掌地往實了打,每一掌落地都帶著結結實實的力道碰撞聲。
年輕先知從最初的撲抱姿態被連續三掌打得鬆開了攥著他袖口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又被追上來的一掌撞在胸口,整個人朝後跌進了被炮彈犁過的鬆動泥土裡。王重陽跟上去的那一掌落在他身側不到半尺的位置,掌風把地面的碎土震得跳了起來。年輕先知偏頭閃開了,但偏頭的幅度讓他另一側的肩背完全暴露在了王重陽的視野裡,而王重陽沒有放過那個位置。
那邊的炮擊仍在繼續。八王爺帶著剩餘的騎兵朝那個重傷老先知的方向快速移動,搶在那兩人被後續的碎彈波及之前將人拖上了備用的馬背。他回頭望了一眼荒地正中那兩道還在交錯的身影,視線在炮火間歇的暗光中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後調轉馬頭朝官道後方那個方向退了。炮手們在最後幾輪齊射之後也停了裝彈的動作,把炮管往拖鉤上掛好,跟著騎兵的隊伍往後撤。
荒地正中的最後一道身影在炮火漸稀的間歇中站首了。王重陽的右手從年輕先知的肩胛位置收回來,他站首的時候甩了甩那隻手上的灰,手背和指節上掛著幾道刮出來的細痕,但並不深。他沒有再去看腳下那片己經不動了的身形,只是偏頭確認了炮火聲音正在遠去之後,把沾了灰的手在道袍側邊擦了擦,然後轉身朝營地走去。他的步幅不快不慢,跨過那些被炸開的土坑和被翻過來的碎石時步子穩當均勻,像是剛從自傢伙房裡幹完一樁活計出來一樣,夜風在他身邊吹過的時候把他袖口那些破線的毛邊吹得拂動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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