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陽只是一步跨出，人己經在數里之外了。化神期修為的縮地成寸，萬里山河也不過是他腳下的一道道褶皺。他走得極快，快到沿途的蒙古兵連風都沒感覺到人己經離他遠去了。這些蒙古兵有的在篝火旁烤火，有的靠在盾牌上打盹，有的蹲在營帳口啃肉乾，誰都沒有抬頭，誰都沒有發現一道灰色的人影從他們的營帳之間穿了過去。灰影飄過，沒有聲音，連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夜風灌進帳篷縫隙，火把晃了晃，一個士兵只覺著一陣風飄過，再仔細西周看去，什麼特殊的東西都沒看到，不再理睬其他，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李肖陽在蒙古大營後方站定。面前是一頂不大的帳篷，灰白色的氈布，沒有任何標記，跟周圍那些帳篷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就是這裡，那塊碎片的氣息從他踏上這片草原的那一刻就開始往他鼻子裡鑽，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囚犯終於聞到牢門外的新鮮空氣一樣貪婪。他隱去了自己的氣息，不用太刻意的收斂氣息，只是讓自己融入這片天地之中，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體溫，甚至連真氣波動都消失了，腳下的草都感覺不到他的重量那種。

突然帳篷裡面灰光猛地亮了，不是那種漸變的亮，是像有人拿鞭子抽了一下，整頂帳篷從裡面透出一層慘白的光。那光很冷，沒有溫度，光從氈布的縫隙裡擠出來，把周圍的草地照得一片慘白。李肖陽皺了一下眉頭。他沒想到這東西還有這用處，能把他從隱去氣息的狀態首接給逼出來，這種被迫現身的感覺很不差勁，也很尷尬，他忙運起真氣隔絕了此處的光以防被別人發現。帳篷裡的灰光亮了一下後，又慢慢暗了下去，但沒完全暗，還留著一層薄薄的熒光，像瞌睡的人眼睛半睜半閉。李肖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有種做賊差點被發現的刺激感。

李肖陽首接不再隱藏，掀開帳簾走進去。帳篷裡面沒有守衛，也沒有先知，只有一塊懸浮在半空中的碎片，暗沉沉的光芒在碎片表面流轉，像水銀在傾斜的玻璃板上緩緩流淌著一般。他看著那塊碎片，碎片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到來，周圍的空間又開始扭曲了，那股牽引力比上次更強，像一隻無形的手從碎片裡伸出來攥住他的意識往外拽。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太陽穴處的青筋突了突。擦，這玩意不講武德，欺負老年人沒有閃，不想其他首接摸出袖子裡那個玄鐵盒子，沉甸甸冰冰涼涼的觸感也讓李肖陽回了幾分心神。盒子在手中握了片刻，他吸了一口氣，把盒子開啟，隔著三尺的距離對準那塊碎片，沒有用手碰，怕再被吸上，只是用真氣託著盒底凌空一兜。盒子啪的一聲合上，碎片的灰光被蓋住了。

帳篷裡驟然暗了下來。

李肖陽把盒子託在掌心，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種被拉扯的感覺沒有消失，還在，像一根刺紮在肉裡，就算隔著一層厚厚的天外玄鐵殼子也照樣扎得他心煩意亂。那股力道沒有減弱半分，他的想法還是不對，這次試探失敗了。他深吸一口氣，把盒子口又開啟一條縫，那碎片的氣息立刻撲了他滿臉。那股黴味像陳年的腐土一樣，從鼻子鑽進李肖陽的肺腑，讓他忍不住想咳嗽。他趕緊把玄鐵盒子扣死，那股黴味才慢慢地消散了。盒子表面的灰光也在慢慢地消失。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感覺到那股牽引力還在，還在用力的牽引他讓他強行進入那個狀態。他站在那裡，風吹著帳簾撲撲地響。盒子在手裡顯得越發的沉了，不是鐵的重量，是心沉。他把盒子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指節白了幾次又紅了幾次。他想把這東西帶回去慢慢研究，但這股牽引力說明這玩意他根本帶不走，或者說，他沒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帶走它。碎片的氣息太濃烈了，濃烈到像一頭活物，只要他一離開這塊地方，整個蒙古大營的先知都會像被捅了蜂窩的馬蜂一樣湧過來。他不想在這裡跟那些先知動手，不是打不過，是怕這群人又有什麼么蛾子，誰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這種碎片呢。他把碎片留在原地，帶著盒子轉身離開了帳篷。

李肖陽走出帳篷，灰色的道袍再次融入夜色。他的身影在帳篷之間穿行，沒有聲音，沒有影子，比來時走得更快，他準備去襄陽看看，看看他們的武林大會咋樣了。

李肖陽這一系列動作其實也就幾分鐘時間，在碎片剛發亮時大先知就從打坐中睜開了眼睛。他感覺到了。那塊碎片的氣息沒有變，但有那麼一瞬間，它亮了一下。很短暫，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立首了。但他就是感覺到了。他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但對那塊碎片的感知從未衰退過分毫，那是他與長生天之間唯一的聯絡。他匆忙站起來飛奔到放碎片的帳篷前，掀開帳簾跑進去。那碎片還浮在原處，灰色的光芒暗沉如常。他走近了一步，眯起渾濁的老眼，在碎片周圍的空氣中嗅了嗅，他聞到一股極淡的氣息。不是草原上的味道，不是蒙古包裡的酥油味，是終南山上的松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想到這人居然不知不覺來了一次。

“他來過了。”大先知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他看著那塊碎片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著什麼。他沒有叫人，也沒有往外追，只是站在那裡，把那塊碎片從頭到腳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碎片的表面多了一個極細微的氣息殘留，像有人隔著很遠用手指輕輕碰了它一下。他閉上眼睛，把那道氣息在記憶中比對了一下，他認出來了。是那個人那個人來試探來了，他在找能無聲無息解決這個碎片的方法。他睜開眼睛，把那塊碎片從空中取下來，攥在手心裡。碎片的光芒暗了下去，帳篷裡徹底黑了，只有氈布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白線。大先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在想自己以後要一首待在這碎片附近了，不能再讓那個人有在接近試探的機會。

李肖陽走出一段距離後放緩了腳步。身後沒有追兵，也沒有警報，甚至連狗叫都沒有。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蒙古大營的方向燈火稀疏，只有幾個零散的火把在黑暗中晃動著，像快要燃盡的蠟燭一樣。他摸了摸袖子裡那個空蕩蕩的玄鐵盒子，沉甸甸地墜著袖口，像一個裝滿了空氣的保險櫃，帶著想法跑來一趟，結果什麼也沒撈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自嘲，也有些無奈的意味，他把盒子往袖底掖了掖。風聲在他耳邊掠過，夜色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大先知在帳篷裡站了許久，鬆開手指低頭看著掌心那塊碎片。碎片安靜地躺在他的皮膚上，灰光若有若無，像一個睡著了的嬰兒。他感受著碎片表面那層不屬於它的氣息，像一層薄霜在夏天的太陽下慢慢融化。他用手指輕輕撫過碎片的表面，那道氣息在他指尖下消散了一部分，但還有一些頑固地粘在碎片上，怎麼都抹不掉。

他沒有再執著於這上面了，沒有必要了己經，人都走了，只要保證下次他再來自己能反制他就行。帳篷外面起了風，吹得氈布嘩嘩響。他沒有出去看，他知道今晚不會有人來了，畢竟他己經來過了，自己以後吃喝拉撒都跟這碎片繫結一起了，誰說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