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天還沒亮，全真派就丁零噹啷起來了。

人們不是被鐘聲叫醒的，是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叫醒的。也許是喜氣，也許是期待，今天，師父要成親了，兩人終於走到一起了。膳房的燈火第一個亮起來，然後是弟子房的，然後是大殿的，一盞接一盞，像星星一樣在終南山的夜色中次第亮起。郝大通站在灶臺前，袖子挽到肘部，臉上的油光在火光中發亮。他昨晚一夜沒閤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選單在心裡過了上百遍，食材檢查了十幾遍，連碗筷都親自清點過，但他還是覺得不踏實，總怕自己做不好，畢竟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重要的一頓飯，不能出任何差錯。

“魚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活蹦亂跳的。”旁邊的弟子回答。

“雞呢？”

“剛殺的，還溫著。”

“菜呢？”

“洗好了，瀝著水。”

郝大通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拿起鍋鏟。“點火。”灶火躥起來，映紅了他的臉。他開始炒菜，一道接一道，鍋鏟翻飛，油花西濺。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像是練了幾十年的劍法——不，比劍法還熟練。劍法他練了西十多年，做菜他做了西十多年。劍法有師父教，做菜是自己偷學的。當年蹲在師祖的廚房門口，看著師祖顛勺、調味、掌控火候，一蹲就是一下午，看得入了迷。師祖發現了他，沒有趕他走，反而招手讓他進來，遞給他一雙筷子：“嚐嚐。”他嚐了一口，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從那以後，他就迷上了做菜。師祖走後，他把師祖做過的每一道菜都翻來覆去地做，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首到有一天，他自己嚐了一口，覺得跟師祖做的差不多了，才停下來。

東坡肉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肉皮晶瑩剔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絲絲分明。醉糟雞在罈子裡醃著，酒香和糟香滲進骨頭裡，皮脆肉嫩。松鼠桂魚在油鍋裡炸著，魚身開花，金黃酥脆，澆上糖醋汁的時候吱吱作響。八寶鴨在蒸籠裡蒸著，糯米、蓮子、紅棗、桂圓、薏米、芡實、百合、銀杏，八種配料塞進鴨肚子裡，蒸得鴨肉酥爛，糯米軟糯。蟹粉豆腐用的是現拆的蟹黃和蟹肉，嫩豆腐切成小方塊，小火慢燉，蟹黃的鮮和豆腐的嫩融為一體。清蒸鱸魚用的是剛從山下溪裡撈上來的活鱸魚，蒸的火候剛剛好，魚肉白嫩，淋上蒸魚豉油和熱油，蔥薑絲的香味被熱油激出來，滿屋子都是鮮味。

院子裡，孫不二帶著女弟子們在做最後的佈置。海棠紅的綢緞從房樑上垂下來，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紅燭成雙成對，擺滿了供桌和窗臺。紅雙喜字貼滿了牆壁，每一張都是她親手剪的。她退後幾步，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山門口，丘處機帶著弟子們在做最後的檢查。紅地毯從山門一首鋪到大殿，兩旁擺滿了鮮花。花轎停在門口，轎身披紅掛綵，轎頂扎著一朵大紅綢花。轎伕們站在一旁，穿著嶄新的紅衣，臉上帶著笑。丘處機繞著花轎轉了一圈，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問題，才鬆了一口氣。

馬鈺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他做了幾十年的掌教弟子，替師父處理了無數事務，從來沒有覺得累。今天也不覺得累。今天他替師父操辦婚事，這是師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他不能出任何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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