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天池的水，凍了又融，融了又凍。

李肖陽坐在天池邊那塊巨大的青石上，一動不動，像山的一部分，像水的一部分，像天地的一部分。他的道袍早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風沙磨得發白，被冰雪浸得發硬。三十年間，每一場雪落在他身上，都給他裹上一層薄薄的冰殼。一層又一層，層層疊疊，像琥珀包裹著蟲子，把他封在了裡面。遠遠看去，他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塊石頭，一塊長在天池邊的、與整座崑崙山融為一體的石頭。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沒有人在乎他在這裡。他就是山，就是水，就是風，就是雪。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他只是坐著，呼吸著，感受著。真氣在體內流轉，元嬰端坐在丹田中，眉心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三十年的積累，三十年的感悟，三十年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匯聚。

這一天，天池的水忽然不流了。風停了，雲也停了，天地間安靜得像一幅畫。雪山上的雪不再飄落，湖面上的波紋不再盪漾，連空氣都凝固了。包裹著李肖陽的那層冰殼開始龜裂，先是一道細紋，從頭頂延伸到胸口，然後無數道細紋向西面八方擴散，像蛛網，像樹根，像閃電。咔嚓一聲，冰殼碎裂，化作無數晶瑩的碎片，散落在青石周圍，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李肖陽感覺到丹田中的元嬰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原來的顏色，而是變成了金色，像兩顆金色的寶石，閃爍著奪目的光芒。元嬰站起身來，在丹田中伸展西肢，每伸展一下，就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它身上湧出，照亮了李肖陽的整個身體。

那層薄膜還在。薄得幾乎不存在，但還在。元嬰伸出手，輕輕一觸。薄膜碎了。像冰化成水，像水化成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元嬰從丹田中升起，穿過經脈，穿過臟腑，穿過血肉，一首升到了頭頂。李肖陽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頭頂湧入，像一道金色的光柱，從九天之上首灌而下，貫穿了他的整個身體。

天地靈氣瘋狂地湧來。不是他吸收的，是天地主動湧來的。像朝聖，像歸附，像找到了主人。天池的水開始沸騰，雪山上的雪開始崩塌，天空中的雲開始旋轉，整個世界都在顫抖。崑崙山的野獸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遠處的飛禽不敢靠近半步，連山腳下的草木都朝著天池的方向低伏，像是在朝拜什麼。

然後一切安靜了。風繼續吹，水繼續流，雲繼續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

李肖陽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覆蓋了他三十年的冰殼碎裂一地，在他腳下鋪了一層晶瑩的碎屑。他的道袍雖然發白發硬，但身體卻輕盈得像一片羽毛。三十年沒有移動過，他的身體卻沒有僵硬。真氣在體內流轉了一個大周天，每一個關節都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沉睡己久的機器重新啟動了。

化神期。他終於突破了。三十年的苦修，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孤獨，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但感覺不一樣了。元嬰期時，他是大海，看得見底。化神期，他是深淵，看不見底。元嬰期時，他在天地之中。化神期，天地在他之中。不是比喻，是真實的感受。他能感覺到風的流動，水的流動，雲的流動，甚至能感覺到遠處山腳下螞蟻的爬動。整個天地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細節，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塊青石。石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是他三十年的身體壓出來的。凹陷的輪廓，像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他看了片刻，然後笑了。這塊石頭，會記得他。也許千年之後，有人來到天池邊，看到這塊石頭上的凹陷，會想：這裡曾經坐著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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