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從崑崙山往東走，一路上沒什麼人煙。山道彎彎曲曲，路邊的草枯了又綠，綠了又黃。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心裡也不急，武當山在那裡，不會長腳跑掉。他走了兩天，第三天傍晚，在一處山道拐彎的地方，看到了前面有一群人。十幾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女子，腰間挎著長劍，步伐整齊，殺氣騰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尼姑，身量不高，但站在那裡像一把出鞘的劍，叫人不敢多看一眼。她的腰間掛著一把劍，劍鞘古樸，沒有裝飾，沒有花紋。張無忌認出了那把劍，倚天劍，他曾在武當見過。

看來這群人是峨眉派了。他站在路邊，讓到了一旁。他沒有低頭，目光從那些尼姑身上掃過去，掃到隊伍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只見珠兒被綁著雙手，走在兩個尼姑中間。她沒有穿鞋，腳上全是泥和血痂，嘴唇乾裂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沒有哭，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低頭，首首地看著前方的路，像在看一樣很遠的東西，遠到她夠不著。

張無忌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珠兒從面前走過去。她沒有看到他。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又停下了。他不能在這裡動手，峨眉派十幾個人，滅絕師太手裡的倚天劍，他雖然打得過，但打了之後呢？他救走珠兒，峨眉派不會善罷甘休，她們會追，會打，會把他和珠兒一起當成明教餘孽追殺到底。他不想惹這個麻煩，至少現在不想。

他跟在峨眉派後面走了一整天。不是跟，是遠遠地綴著，保持著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距離。他一邊走一邊從路邊撿了些破布條，他把自己的衣袍撕了幾道口子，又在泥坑裡滾了一圈，頭髮弄亂，臉上抹了幾道灰。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像是一個從崑崙山逃難出來的小叫花。

滅絕師太是第二天早上發現他的。她走在隊伍前面，腳步忽然慢了一拍。她的頭沒有回，但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重，卻也不輕，剛好夠讓身後的人聽到。“後面那個，跟了一路了。帶他過來。”張無忌被兩個年輕尼姑帶到了滅絕師太面前。滅絕師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他的衣袍上，又移回他的臉上。“你跟著我們做什麼？”她的聲音不大，語氣跟在菜市場挑白菜沒什麼區別。張無忌低著頭，縮著肩膀，兩條腿微微打顫，聲音也跟著顫。“小……小的從崑崙山那邊逃難過來的。那邊鬧饑荒，家裡人全餓死了。小的實在沒地方去了，看到幾位女菩薩路過，就想討口吃的。”

滅絕師太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手按在倚天劍上，手指在劍鞘上輕輕叩了兩下。她看了他幾息，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移回他的臉。他的手上沒有老繭，不像是幹過農活的；他的指甲縫裡沒有泥，不像是逃難逃了很久的。但他身上那股灰撲撲的勁兒又像是真的。“你叫什麼？知不知道明教？”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張無忌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他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副又恨又怕的表情。“小子叫曾阿牛，當然知道明教。怎麼能不知道呢？我們村子裡的人，就是被明教害的。他們路過我們村，搶糧，殺人，放火。我爹我娘就是被他們殺的。小子一路逃出來，看到明教的人就躲，躲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裝死。他們就是一群畜生。”他說到後面，聲音哽咽了，眼眶紅了，像是真的一樣。

滅絕師太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走了幾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跟上吧。別耽誤我們的行程。”張無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留下他。他沒想到她這麼好騙。他低著頭，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後面。但他沒有放鬆。他知道滅絕師太不是好騙的人，她留他下來，不是因為信了他，是因為她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他不怕她看，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呵呵，慢慢看吧你。

珠兒沒有認出他來。他被安排在隊伍的最後面，離她很遠。她走在中間，腳上的血痂己經幹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張無忌看著她走路的背影，她的腳踝腫了一圈，鞋早就沒了，腳底板被碎石割破了好幾道口子，血痂結了一層又一層，新的蓋著舊的，舊的還沒掉新的又添上去了。她的背上沒有傷痕，但她的腳己經走了很遠的路，走到她快走不動了。可她還在走，像是不肯向任何人低頭，包括她自己的腳。

傍晚紮營的時候，一個年輕尼姑端了一碗粥過來，擱在他面前。“師父說，給你吃的。”她說完轉身走了。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不多，但夠他填一填肚子。張無忌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有味道，像是忘了放鹽。他喝完了，把碗放在旁邊，靠著樹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他在聽。聽那些尼姑說話，聽她們聊什麼，聽她們走神的間隙裡漏出什麼邊角料。她們聊天的內容不多，翻來覆去就兩樣——明教、光明頂。他從那些碎片裡拼出一個大概：六大派要圍攻光明頂，峨眉派是先頭部隊之一，滅絕師太要親自帶隊，她要親手剿滅魔教，用倚天劍斬下楊逍的頭顱。她們沒有提珠兒。像是她不在那裡，像是一個包袱。

夜裡，張無忌睜開眼。月光照在營地上，那些尼姑睡了，劍放在枕邊。滅絕師太靠著一棵樹坐著，倚天劍橫在膝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她沒有睡，她只是閉著眼睛。張無忌沒有動。他閉上眼睛，繼續等。他等了很久，等到天快亮了，等到滅絕師太的呼吸變沉了。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珠兒身邊。珠兒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黑夜裡還是亮著的，像是在說，居然是你。張無忌蹲下來，壓低聲音。“別說話。我帶你走。”珠兒看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的漣漪。

“別了，你走吧。她們不會殺我。”張無忌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她們要帶我去光明頂。她們要用我引楊逍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你走了，她們找不到我，會繼續追。你帶著我，跑不遠的。”張無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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