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陽和劉伯溫這一走就走了大半年。從崑崙山往東，過河西走廊，入關中，經洛陽，渡黃河。一路上見到的，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悽慘的多。

元朝的官吏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走過，馬蹄踩翻路邊賣菜的攤子，菜撒了一地，賣菜的老婦跪在地上撿菜，官吏沒看她一眼，丟下幾個銅板，銅板滾進泥水裡，老婦撿起來擦了又擦，而這還算是有良心的。那些士兵在村子裡搶糧，百姓跪在地上磕頭求他們少拿一些，士兵一腳把磕頭的百姓踹翻在地，糧食扛走了，水缸打破了，雞籠踢翻了，雞跑了，滿院子雞毛。衙門裡的狀紙堆了一人高，沒人審，沒人理，告狀的人蹲在衙門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牙掉了，等到告狀的人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告的是什麼。劉伯溫走在路上，不說話，他把這些看進眼裡，記在心裡。李肖陽走在旁邊，也不說話，他活得太久了，見過太多，他不需要記，那些東西都己經刻在骨頭裡了。元朝失去了對李肖陽的敬畏。這是早晚的事，他消失得太久了，久到那些知道他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老了，要麼快老死了。現在那些不知道他的人坐在朝堂上，坐在軍營裡，坐在衙門裡，他們曾聽說有一個灰衣老道士能呼風喚雨、能踏碎虛空、能隨手一揮抹去三萬精兵。他們不信，他們以為那是傳說，是那些打了敗仗的將領編出來給自己臉上貼金的鬼話。

劉伯溫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他看著路邊一個跪在地上賣女兒的婦人。他看了幾息，把那句話嚥下去了。他看了李肖陽一眼，開口了。“前輩，這世道，真的還有救嗎？”李肖陽沒有回答，他走過那個婦人，走過那條街，走過那座城。他在想一個問題——他活了幾百年，見過很多，救過很多，也錯過過很多。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們是來救一個人的，還是來救一個天下的。

終南山到了。銀杏葉黃了，落了，鋪了一地金色，踩上去沙沙響。守門的弟子換了新人，不認識李肖陽了，攔在門口。李肖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不算輕，不算冷，不算暖。守門的弟子讓開了，身體的本能驅使他這麼做。李肖陽傳音給王重陽，聲音穿過大殿，穿過藏經閣，穿過古墓的甬道，落在王重陽的耳朵裡。“一間靜室，收拾出來。”王重陽從蒲團上站起來，去收拾靜室了。半個時辰後，李肖陽和劉伯溫坐在終南山後山的一間靜室裡。靜室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一蒲團，桌上放著三杯茶，茶是剛沏的，冒著熱氣，茶香在空氣中瀰漫。王重陽坐在桌對面，看著李肖陽，又看了看劉伯溫。他的目光在劉伯溫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看著李肖陽。

劉伯溫開口了。“前輩，現在元朝己失民心，但它的根基還在。它的根基不是軍隊，不是錢糧，是那套能讓它維持運轉的秩序。秩序不破，它還會繼續運轉下去。”王重陽坐在對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他在聽，也在想，沒有說話。李肖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兩個，一個年輕，一個年長，一個在說，一個在聽。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間屋子，也是這樣三個人，只不過那時候說話的是他，聽話的是王重陽。他沒有插嘴，他在等。

劉伯溫從袖中掏出《武穆遺書》，放在桌上。書頁泛黃，邊角捲起，墨跡褪色，有些字己經看不清了。“治世之道，無非西樣：一曰安民，二曰養士，三曰制衡，西曰傳承。安民是根基，百姓吃不飽穿不暖，什麼都是空談。養士是血脈，沒有讀書人治天下，天下就會回到草莽時代。制衡是骨架，權力不能集中在一個人手裡，也不能分散到沒人做主。傳承是希望，把種子留下來，下一代會比這一代做得更好。”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刻刀刻在木板上，深淺不一，但字字分明。

王重陽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對。但你說的這些，需要用武力來鋪路。沒有武力，安民的人會被殺掉，養士的人會被流放，制衡的架構會被拆散，傳承的種子會被燒光。”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跟在藏經閣裡翻書沒什麼區別。劉伯溫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火花在空氣中碰撞，不是敵意，是彼此不服氣。“武力鋪路。鋪完了呢？誰來走？誰來教別人走？誰來確保走的人不會走歪？”劉伯溫寸步不讓。王重陽的手指停了，他看著劉伯溫，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在想什麼，誰也看不出來。

李肖陽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看著劉伯溫，又看了看王重陽，他忽然想到一個詞——跨時代。他在終南山坐了幾百年，在規則的大海里漂了不知多少年，他見過太多治亂興衰，看夠了一切王朝更迭，每一次都差不多——得天下者用武力，治天下者用規矩，亂天下者用私慾。他放下茶碗，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跟在藏經閣裡翻書沒什麼區別。“你們說的都對，但都不夠。”王重陽和劉伯溫同時看著他。“規矩不是用來約束人的，是用來解放人的。規矩定好了，大家都知道該怎麼做，就不用天天猜來猜去。規矩定壞了，好人也會變成壞人。規矩定好了，壞人也會被規矩逼著做好事。你們想想，一個人想做壞事，但規矩不讓他做；一個人想做好事，規矩鼓勵他做。時間久了，做壞事的人越來越少，做好事的人越來越多。這就是規矩的力量。”他頓了頓，看著他們兩個。“你們兩個爭來爭去，爭的是‘這事怎麼做’。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做這事’？”王重陽和劉伯溫都沒有說話。

“是為了讓天下人人可以吃飽穿暖，讓人們不用活在擔驚受怕裡，是讓人們有活下去的動力和資本。”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跟在藏經閣裡翻書沒什麼區別。靜室安靜了。茶涼了，沒有人去續。劉伯溫的腦子裡在轉，轉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皮都在跳。王重陽的手指又開始叩了，叩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數自己的心跳。

“救民不是救天下。天下太大，你們救不完。但一個人，你們救得了。一座城，你們守得住。一塊地，你們種得出糧食。民心在，天下就在。民心沒了，天下在不在，跟你們有什麼關係？”王重陽的手指停了。他看著李肖陽，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百年的修行，在這一刻被重新定義了。劉伯溫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本《武穆遺書》，書頁被窗外的風吹動，嘩嘩響。他合上書，抬起頭，看著李肖陽。

窗外銀杏葉落了，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吹著靜室的窗紙，沙沙響。三個人坐在靜室裡，誰都沒有說話。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風停了，窗紙不響了。銀杏葉還在地上鋪著，等明天有人來掃。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