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飛來的粉末很細,細到像霧,不過霧是白的,可這霧是彩色的——紅的、黃的、綠的、紫的、黑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染料鋪。彩色的霧朝李肖陽以極快的速度飄向了李肖陽。
只見李肖陽轉過身。毒風撲到他面前,那些細如塵埃的毒粉在離他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被風吹散的,不是被擋住的,是自己停的。像一群被馴服的鳥,主人伸出手,它們就落在他手心裡。李肖陽看著那些浮在空中的毒粉,伸手在面前扇了扇,像在趕蒼蠅,不重,不輕,剛剛好夠讓那些毒粉轉個圈。毒粉順著他的指尖繞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王難姑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手指還保持著彈指的姿勢,指腹上的粉末己經沒了,全在李肖陽面前飄著。她的嘴巴張著,忘了閉上,眼睛瞪著,像兩顆快從眼眶裡掉出來的玻璃珠子。她活了大半輩子,下毒下了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毒打出去了,不是被躲開的,是被接住的。接住了不算,還讓毒在空中轉了個圈。這毒是她親手配的,沒人比她更知道這毒的厲害,別人碰一下手指頭都會爛的毒,卻被眼前這道士手指趕蒼蠅一樣趕著玩。
胡青牛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剛才給病人把脈時沒放下的那塊布。他的嘴巴也張著,張得比王難姑還大,大到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看著那些浮在半空中的毒粉,看著那個白髮道士伸出手指彈了一下,毒粉像聽話的狗,搖著尾巴轉了一圈,又老老實實地趴在他面前。他的腦子有點宕機了,他活了那麼多年,第一次有種腦子不夠用了的感覺。他想說點什麼,嘴張著,合不上,合上了又張開,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只剩那一絲本能在掌控著身體。
李肖陽看著他們倆,看著王難姑那隻還舉在半空中的手,看著胡青牛手裡那塊有攥得皺巴巴的布,看著他們的嘴,一個張著,一個也張著。他忽然覺得很爽有木有。不是那種殺人的爽,也不是碾壓的爽,是那種別人看著你裝逼,看著人前顯聖驚訝無比的爽,這種隨手一揮,事情就解決了,對面還愣在原地看著你,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的爽如同夏日裡的一杯冰可落下肚。
他決定再裝幾句。不是話多,是氣氛到了,不說兩句對不起這個場面。他伸出手,把那些浮在空中的毒粉攏了攏,攏成一團,像揉麵。揉了兩下,毒粉在他手心裡重新聚成一顆黑紅色的小藥丸,圓溜溜的,比芝麻大一點,比黃豆小一點。他把那顆小藥丸放在指尖,看了看,對著陽光照了照,不發光,不透亮,黑黢黢的。他把它彈回去了。那藥丸很是精準的彈回她袖子裡。小藥丸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她袖口裡,悄無聲息。王難姑的手從半空中掉下來了,不是自己放的,是胳膊酸了,撐不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那裡剛才飛回來一顆藥丸。她把袖口翻開,小藥丸躺在袖子的褶皺裡,圓溜溜的,安安靜靜的,像一顆睡著了的黑芝麻。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嗯,這毒不錯,就是味有點聞不慣,下次嘗試一下做個蜜桃烏龍味的。”
王難姑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說點什麼,說不出來。她這輩子下毒無數,被人罵過毒婦、妖女、魔頭,沒人說過“毒不錯”。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來砸場子的,是來點評的。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胡青牛開口了,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前輩,你……”他不知道該問什麼,問他怎麼做到的?問他是不是百毒不侵?問他到底是誰?問哪一個都不對,問哪一個都顯得自己像個傻子。他沒問。李肖陽也沒有要回答的想法。
他看著胡青牛,看著他那雙瞪得比銅鈴還大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塊攥得皺巴巴的布。他在想一件事——蝴蝶谷在崑崙的哪個方位來著?自己好像忘了。
“你倆知不知道崑崙山在哪個方向?”
胡青牛愣了一下。“知道。往西。”他伸出手指了指西邊,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李肖陽看著那條線,嘴角彎了一下。找到位置就好,自己可以首接過去了,這對夫妻都這麼有意思,那白猿會不會更有意思?上次崑崙悟道距離現在估計都有一百多年了,之前想回去看看,卻有各種事情耽擱,這次總算有時間再去看看了,他轉過身,走了。
蝴蝶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趕它們,由著它們落著。蝴蝶在飛,他也在走。他的背影在蝴蝶谷的小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小到像一隻蝴蝶。
王難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他剛才是不是說我的毒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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