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己經徹底黑透了。客房的門並沒關,李肖陽坐在桌前,倚天劍橫擱在桌面上,劍鞘古樸,沒有紋飾,歲月在上面己經磨出了一層啞光。桌上沒有茶碗,他手裡也沒端茶碗,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著門口,他在等著張三丰的到來。張三丰站在門口,灰色道袍上沾著血。不是他的血,是張翠山的血,蹭到的,不多,只有一小片,幹了,發黑,像一滴不小心滴在宣紙上的墨。他的白髮散著,沒有束,幾縷垂在臉側,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他明顯衰老了幾分,老到李肖陽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他。不是樣子變了,是神采散了,像一盞燈,燈芯還在,油還在,火苗矮了半截。
“唉,進來吧。”李肖陽嘆了一聲氣說道。
張三丰走進來,在李肖陽對面坐下。他坐下的動作比以前慢了許多,他這幅做了很大錯事,心情十分失落的摸樣看的李肖陽是又好氣又好笑。張三丰看著桌上的倚天劍,看了幾息,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說起。李肖陽沒有催他,只是讓他自己先平復平復心情。
“前輩,那個孩子,無忌。”張三丰終於開口了,聲音澀,像含了一口沙子,“我該怎麼教導他?”
李肖陽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不肯落下來的水光,嘴角彎了一下。“順勢而為吧。”
“順勢?”張三丰的眉頭皺了一下,“怎麼順勢?順什麼勢?”
“他自己的勢嘛。”李肖陽的聲音不大,語氣跟當年在終南山上吩咐弟子去掃地沒什麼區別。“你教他武功,他學他自己的。你給他指路,讓他自己往前走。你替他選的路,不是他該走的路,那只是你的路的影子而己。你走了一輩子的路,卻不是他的最優解。”
張三丰沉默了。他在想,想著這自己己經走過的一百年,從張君寶想到張三丰,從少林寺想到武當山。他的路是他自己走出來的,不是任何人替他選的。他不想替張無忌選路,他只想知道怎麼才能不讓他走錯路。
李肖陽看著他,看了幾息,笑了。“你呀,這心事都寫臉上了,你是在為沒有救下張無忌的父母,而心有愧疚吧。”
張三丰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那些人的臉在他腦子裡轉,少林方丈的白眉,崑崙掌門的尖臉,滅絕師太手裡的倚天劍。他想起張翠山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想起殷素素嘴角那絲笑,想起張無忌蹲在地上抱著父母的屍體沒有哭。他救下了張無忌的命,沒有救下張翠山和殷素素的命,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攥得指節泛白。
“如果我早出來一盞茶的工夫,也許——”,
“也許什麼?沒有什麼也許,這都是時也,命也。”李肖陽的話從他的頭頂落下來,不重,像一片落葉。“這不是你的錯。你為了救張無忌己經盡力了,救不了他的爹孃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些也都是那孩子要經歷的,雖然對他來說有些殘忍,但這就是他的命運,他無法逃避的命運。”
張三丰的眼睛紅了。沒有哭,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有掉下來。他活了一百年,上一次想哭是什麼時候?他不記得了。也許是他從少林寺逃出來的時候,也許是覺遠師父圓寂的時候,也許是他在裕州城的城隍廟裡瘋了那麼多年的時候。現在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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