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派的人是在午後到的。少林、峨眉、崆峒、崑崙、華山，還有幾路叫不出名字的小門小派，烏泱泱的一大片，從山道上湧上來，像漲潮的海水漫過礁石。他們的腳步很重，踩在石階上咚咚響，震得石縫裡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恨不得把武當山的山門踏碎。走在最前面的是少林寺的方丈，白眉垂臉，面如古銅，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大如鴿蛋，捻一下咔一聲響。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得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他身後的僧人們個個面色肅穆，手按戒刀，刀刃在鞘裡微微顫動，像狗鏈子拴住的狗，主人鬆手就要撲上去。

紫霄宮的大門敞著，殿裡空蕩蕩的。張三丰不在大殿內，他在後殿正給張無忌運功療傷，暫時不能出來。宋遠橋站在大殿門口，身後是武當六俠。俞蓮舟、張松溪、張翠山、殷梨亭、莫聲谷，還有幾個三代弟子，站在廊下，劍沒出鞘，手按著劍柄，按得很緊。宋遠橋看著山道上湧來的人潮，手在袖子裡攥著，指節泛白。他是武當派的大弟子，師父不在，他是掌事的人。面對這群道貌岸然的武林正道，他有些不屑，卻也十分重視。

“老衲請問張五俠，可知金毛獅王謝遜在哪？”

少林方丈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張翠山站在宋遠橋身後，臉色白得像紙。他的手握在劍柄上，指節咯咯響，他看著那些人的臉，看到了恨、看到了貪、看到了披著正義外衣的慾望，看到了他們把刀藏在袈裟底下、把劍藏在道袍裡面。謝遜是他的義兄，金毛獅王，屠龍刀的持有者。屠龍刀裡藏著天大的秘密，誰拿到了誰就能號令天下。他們不是來要謝遜的命，他們是來搶刀的。

“張五俠，你與魔教妖女成婚，己是武林正道的恥辱。如今又包庇魔教妖孽謝遜，武當派難道要袒護魔教不成？”說話的是崑崙派掌門，聲音尖細，像指甲劃過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他的嘴角帶著笑，不是笑，是嘲諷，是一種“我看你還能撐多久”的嘲弄。

宋遠橋說話了，聲音不大，語氣不急。他這輩子沒怎麼跟人紅過臉，他是個沉穩的人，加之張三丰教導他的也是穩字一路的功夫，這使得他的性子更加沉穩了。“我們武當派不包庇任何人。”他看著那些人，目光從少林方丈臉上掃到崑崙掌門臉上，從崑崙掌門臉上又掃到崆峒掌門臉上。“謝遜的事，我們武當派管不了，也不想管。你們要找謝遜，自己去找去。這裡是武當山，武當山上沒有謝遜，你們要是想為難翠山，他是我師弟，是武當派的人。誰要動他，那可要先問過我。”

崆峒派掌門的手按上了刀柄，刀刃出了三寸，寒光映在宋遠橋臉上。武當六俠的劍同時出鞘，六把劍，六個方向，劍尖對著那一片烏泱泱的人群。六個人，六把劍，對面幾百個人。沒有人在意六把劍，他們在意的是六把劍後面的那個人，還沒有出來的那個人。

張翠山從宋遠橋身後走出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腿上綁了沙袋。他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像樹根盤在岩石上。他走到人群面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宋遠橋，看著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看著那些跟了他半輩子的師兄師弟們。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告別。

“師兄，這件事我自己解決。”

宋遠橋的手伸出去，晚了一步。張翠山己經轉過身去了。他看著那些人，看著少林方丈的白眉，看著崑崙掌門的尖臉，看著崆峒掌門刀鞘上那根還沒完全塞回去的刀刃。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在發抖，不是怕，是氣。“你們要交代，我給你們交代。”

長劍出鞘。劍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映在少林方丈的白眉上，白眉變成了銀眉。劍刃從張翠山的脖子上划過去，血噴出來，濺在青石板上，濺在少林方丈的袈裟上，濺在崑崙掌門的臉上。他的身體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上有云，雲在走，他卻停了。

“爹！！！”張無忌哭喊著從後殿衝出來。他的頭髮還披散著，衣袍也沒繫好，赤著腳，腳踩在青石板上，涼的，他卻感覺不到。他跑到前殿，看到了地上那灘血，血在流，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低處淌。他看到那些人的臉，看到了少林方丈袈裟上的血點，看到了崑崙掌門臉上那道還沒擦乾淨的血痕，他哭的撕心裂肺，一個十多歲的孩子，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死在了自己面前，他的絕望正在一點點蔓延。

殷素素從後殿追出來，她的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她跪在地上，把張翠山的頭抱在懷裡。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他的瞳孔散了，他己經沒了氣息。她的手在他臉上撫過，把他的眼睛合上，手指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滑，滑到下巴，停了一下，摸著這熟悉的臉龐，她覺著自己的天地己經沒有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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