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寶不知道自己那根看不見的線連著的那個老頭是誰。他只知道自己練功遇到瓶頸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從虛空中響起,不急不慢,像少室山上的暮鼓晨鐘,不催你,不等你,但你聽到了就知道該往哪走。他沒有問過那個老頭叫什麼名字,老頭沒說過,他也就沒問。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名字,知道名字反而不美。
他開始練一套全新的內功心法。那個老頭說這叫九陰真經。張君寶不知道九陰真經是什麼,他不知道這是當世五絕修煉的內功心法,不知道這是各種江湖人士都夢寐以求的至寶,更不知道這是他師父覺遠臨終前念念不忘的那個“九陽”的陰陽對偶。他只知道這套心法運轉起來的時候,丹田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經脈發脹,但脹完之後又是一片清涼。
“前輩,這套功法和師父教給我的不太一樣。”他的聲音從那條無形的線上傳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嗯。你師父教你的叫九陽,這個叫九陰。一陰一陽謂之道。兩個都練了,才算完整。”李肖陽的聲音從虛空那頭傳過來,不急不慢,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在說這道菜鹽放多了。
張君寶沒有追問。他開始練了,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來,盤膝坐在少室山後山的岩石上,面朝東方,吐納運氣。九陰真經的運轉路線與九陽神功截然不同。九陽如大江大河,浩浩蕩蕩,奔騰不息;九陰如地下暗流,無聲無息,深不可測。兩股真氣在他體內時而交匯,時而分離,像兩條蛇纏在一起,你追我趕,誰也不肯落後。他不知道這叫什麼,老頭的說法很新鮮——陰陽相濟,剛柔並重。
李肖陽從那條規則的縫隙中感知著張君寶體內真氣的運轉,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個人打拳,看不清楚,但能看出輪廓。九陰九陽同時修煉的人,他是頭一個。當年王重陽拿到九陰真經只作參考,沒有真的去練;黃藥師拿到九陰真經只取其中部分化入自己的武功。沒有人像張君寶這樣,在練九陽的同時練九陰,在練九陰的同時不丟九陽。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並行不悖,像兩條河流在同一個河床裡流淌,沒有互相沖撞,沒有彼此淹沒,各自流淌。
李肖陽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只是在規則的洪流中漂著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麼一個有趣的主意——九陰加九陽,陰與陽相濟。張君寶己經會了九陽,九陰自己可以教他。兩個都學會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但他有些好奇。這就夠了。他不是在培養什麼絕世高手,他只是覺得有趣。他想看看,當一個九陽九陰同修的人站在那裡的時候,這片天地會給他什麼樣的回應。
張君寶練功的地方在少林寺後山的一片柏樹林裡,樹不高,但密,枝葉交錯,遮天蔽日。他在林中清出一塊空地,每日清晨來這裡打坐、運功、練拳。覺遠師父圓寂前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那些心法口訣刻在他腦子裡,一筆一劃都磨不掉,像刀刻在石碑上,風化了字跡還在。他不敢在寺內練。少林寺的規矩他知道,俗家弟子不得習練少林武功。覺遠師父在世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他當徒弟,也當半個兒子。覺遠師父不在了,他要自己替自己遮著那塊布,不能讓別人看見。
但布太薄了,遮不住。
那天他正在練“羅漢伏虎拳”。這套拳法是他從覺遠師父傳他的口訣中自己悟出來的,不是少林寺的正宗路數,但根子在少林,像一棵樹苗,你把它移走了,根還連著原先的土。他打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他每次打到這一式的時候都會慢下來,不是猶豫,是在感受那股力從腳底湧到腰、從腰湧到肩、從肩湧到拳的過程。他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拳風震落了柏樹枝頭的一滴露水。露水落在他手背上,涼的。
他不知道有人在後面看著他。
達摩堂首座站在柏樹林的邊緣,一襲黑色僧袍,像一棵枯死的樹,一動不動。他今天不當值,本來不會走到後山來的,只是心血來潮,想出來隨意走走看看。他出了達摩堂,來到後山,穿過柏樹林時他聽到了拳風,他看到了張君寶。他看到張君寶的拳,看到他的步伐,看到他的呼吸,看到那股從他丹田中湧起、沿著經脈一路衝上來的內力。雖然不是少林寺的正宗路數,但它的根在少林。像一條河,你改了河道,改了流速,改了兩岸的植被,但水還是那條河的水。他認出了那些水的味道。
他沒有聲張,看了一會確定了什麼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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