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肖陽出現在終南山上的那天傍晚，郭襄正在院子裡追一隻松鼠。那隻松鼠躥上銀杏樹，她爬到一半，手扒著樹幹腳蹬著樹皮，不上不下的。她低下頭，看到了銀杏樹下的那個人。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隻葫蘆。不是走過來的，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從無到有出現的——像畫在紙上的墨跡慢慢洇開，從淡到濃，從虛到實。

她從樹上跳下來，動作輕盈得很。落在銀杏葉鋪成的金色地毯上，沒有聲音。她走到李肖陽面前，仰起臉，看了他幾息。那雙能吃掉人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顆星星，從李肖陽的臉上掃到他的葫蘆上，從葫蘆上掃到他的灰色道袍上，從道袍上掃回他的臉上。

“您是神仙嗎？”

李肖陽低頭看著她。這個問法他聽過很多次，在他漫長的、幾乎記不清長度的生命裡，無數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有跪著的，有哭著的，有害怕的，有期待的。沒有一個人是這樣問的——仰著臉，眼睛亮著，手裡還攥著一根從樹上掰下來的小樹枝。他想了想。“嗯~,算是半仙吧。”

郭襄歪著頭，把那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一種介於失望和鄙夷之間的微妙神色。她的聲音不大，是那種你以為別人聽不到但其實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半仙？那不就是街頭騙人的那種嘛。”

李肖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小嘰剛好從廊下走過，手裡還端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冒著熱氣。她聽到郭襄那句話，手一滑，茶碗差點脫手。她接住了，茶灑了一半，燙得她首甩手。她顧不上燙，蹲在地上笑得首不起腰。她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肚子疼，笑到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頭一回見有人敢這麼跟我師祖說話。”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用手指擦著眼角的淚，手指上沾了灰，抹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你完了，你被我師祖記住了。”

郭襄看著小嘰那副笑得快斷氣的樣子，又抬頭看了看李肖陽。李肖陽站在那裡，灰色道袍在暮色中紋絲不動。但他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彎得極淺，淺到像銀杏葉的脈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他看了郭襄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不算輕，不算冷，不算暖。就是看了一眼。然後他走了。沒有回頭，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篤篤響了幾下，消失在暮色裡。郭襄看著他的背影，首到那道灰色融進了銀杏樹的陰影中，再也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樹。

“你師祖，脾氣好嗎？”她小聲問。

小嘰還在笑。她好不容易停下來，看了郭襄一眼，又笑了。她好一陣才真正收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應該算好吧。”

郭襄在終南山待了半年。半年裡她把全真派的弟子們折騰了個遍，把藏經閣的書翻了個遍，把後山的路走了個遍。她不練功。她爹郭靖寫信來問功夫有沒有進步，她回信說在學。她沒寫學的什麼。因為她壓根沒學，她把時間都花在了別的地方。她學會了怎麼把花生剝的更快，學會了用蒺藜扎人蒲團，學會了往茶碗裡放青蛙不被發現。她學會了怎麼在全真派弟子們的圍追堵截中全身而退，怎麼在藏經閣的閣樓上找到那幾本被蟲蛀了的孤本，怎麼在後山的溪水裡抓到那種腹部泛著七彩光澤的小魚。

小嘰說你是天生的闖禍胚。郭襄點了點頭。歐陽克說你是天生的武學奇才。郭襄想了想，歪著頭傻笑著回應。

春天來了。終南山的杏花開了滿山。郭襄站在山門口，看著那片粉白色的花海，看著那些花瓣從枝頭飄落，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兒，又落下。她忽然不想看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不想看，就是不想看了。她回了屋，收拾了包袱。幾件換洗衣服，幾兩碎銀子，一把她爹送的短劍，她嫌長劍礙事，從來沒帶過。她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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