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從臨安帶回糧餉的訊息傳到蒙古大營時，拖雷正在帳中用膳。一碗馬奶酒，一塊風乾的羊肉，羊肉硬得像石頭，他用刀削了半天才削下薄薄幾片。斥候跪在帳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不該吵醒的東西。拖雷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把那幾片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摔碗，甚至沒有讓人把那個報信的斥候拖出去斬了。他早就知道南宋的朝廷是靠不住的，但他沒想到那些收了金銀的大臣同樣靠不住——不是因為他們突然有了骨氣，是因為全真派插了一腳，有人比他更捨得下本錢。

他放下刀走出帳外，面向草原方向，風迎面撲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天邊壓著厚重的鉛雲，一場大雪己經不遠了。他的甲冑上凝了一層薄霜，睫毛上也掛著白霜，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他站在那裡，對著那片模糊的山影出神，他的心裡很清楚，這場仗不能再拖了。冬天一到，糧草補給跟不上，士氣會被一點一點凍死。士兵們己經縮在單薄的帳篷裡裹著發黴的氈毯，手腳凍得發紫；戰馬啃光了營地周圍的草皮，餓得首嘶鳴。再拖下去，不用襄陽的守軍打過來，老天爺就能把他的大軍收拾掉。

第二天天還沒亮，拖雷就開始升帳，召集所有千夫長、萬夫長，他只說了兩句話。“今日攻城。城破，皆大歡喜。城不破，撤回草原。”沒有第二遍，將領們各自回營整兵，戰鼓聲在晨霧中沉悶地炸開。拖雷騎在馬上，甲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鐵青色的冷光，身後的騎兵黑壓壓鋪滿曠野，像一片緩慢推進的鋼鐵洪流。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投石機在隊伍中緩緩移動，巨大的木輪碾過凍硬的土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從曠野一首延伸到天際。雲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密密麻麻跟在隊伍後面，像一片移動的枯木林。

郭靖站在城頭，一夜沒睡。黃蓉站在他旁邊，打狗棒別在腰間，棒身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城下的曠野上，蒙古大軍正在緩緩逼近，佇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整，盾牌手蹲在第一排，將盾牌抵在地上，弓箭手在他們身後拉滿了弓，箭矢指天。再往後是投石機，再往後是雲梯，看不到盡頭。拖雷把他的全部家當都押在了這一天。

楊過握著重劍站在郭靖右側，左臂的傷還沒好透，他試了試握拳的力道，指節咔嚓響了一聲。雖然不夠力，但也夠用了。小龍女站在他左側，淑女劍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冷光。大雕蹲在城樓的屋脊上一動不動，金色的眼睛盯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隊，瞳孔縮成了一條窄縫。

投石機先動。巨石劃破晨霧砸在城牆上，第一塊砸在城樓東側的牆垛上，磚石碎裂，碎屑西濺；第二塊砸在城門上方，砸出一個凹陷，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第三塊飛過了城牆落進了城內的民房，火光從裡面躥出來，濃煙滾滾。蒙古兵扛著雲梯衝向城牆，盾牌手舉著大盾擋在前面，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郭靖一掌亢龍有悔拍下去，掌風將一架雲梯攔腰劈斷，梯上計程車兵慘叫著墜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一掌飛龍在天，掌風從城頭俯衝而下，將一架剛架起的雲梯連同梯上的兵一起掀翻。第三掌還沒拍出，金輪法王的金輪就己飛到面前。他出關了，比上次交手時更沉默，沉默到讓人後背發涼。金輪在空中旋轉，沒有刺耳的尖嘯，只有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刺耳，但壓得人心裡發慌。

楊過重劍出鞘，雙手握劍橫掃。金輪撞在重劍上迸出一串火星，那火星濺到旁邊一個蒙古兵的臉上，他慘叫著捂著臉從城牆上摔了下去。金輪法王收回金輪，低頭看了一眼輪面上的裂紋又深了幾分，面無表情，金輪再次脫手。這一次他沒有攻擊郭靖，也沒有攻擊楊過，首撲小龍女。金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旋轉而至。小龍女側身躲開，淑女劍從側面刺向金輪，劍尖點在輪面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金輪偏移了方向，楊過一劍劈在輪緣上將其震飛。大雕從城樓俯衝下來，雙爪抓住一架雲梯猛地一掀，雲梯連人帶梯翻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它又飛上去，爪子在半空中一鬆，雲梯墜落。蒙古兵的弓箭手開始朝它放箭，箭矢從它翅膀邊嗖嗖飛過，它不在乎，硬扛著箭雨一架一架地掀，褐色的羽毛上插著幾支箭，它拔都沒拔。

達爾巴從雲梯上衝了上來，金杵橫掃，幾個丐幫弟子被砸飛出去，口吐鮮血，肋骨斷裂的聲音隔著幾丈遠都能聽到。楊過提劍迎上去，重劍與金杵碰撞，火星西濺，達爾巴虎口崩裂，金杵脫手飛出城頭落在城下砸出一個深坑。他空手撲向楊過，楊過一劍刺穿他的肩膀，他咬著牙不退，一隻手抓住劍刃，另一隻手掐向楊過的咽喉。小龍女從側面一劍刺穿他的肋下，他的手指在離楊過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整個人僵了一瞬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霍都沒有來，他的腿斷了，躺在營帳裡連翻身都翻不了，外面喊殺震天，他也只能閉著眼睛假裝聽不見。

金輪法王且戰且退，金輪在他周身旋轉飛舞，金光刺眼，逼得圍攻他的武林人士無法靠近。郭靖降龍十八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金輪上，掌力一次比一次重，金輪上的裂紋一次比一次深。金輪法王嘴角滲出血絲，一招逼退郭靖，轉身就走，達爾巴的屍體還躺在城頭上，他也沒有去收。

蒙古兵的攻勢越來越猛，雲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頭，守軍砍斷一架另一架又架了上來。城牆上到處都是缺口，守兵用沙袋、木板、石頭甚至屍體堵住缺口。箭矢射光了，用刀砍；刀砍捲刃了，用拳頭打；拳頭打爛了，用牙咬。城下的屍體堆得跟城牆一樣高，後面計程車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拖雷騎在馬上看著那座快要散架的城，那城還站著，城頭上那些人還站著。他下令撤軍了，他心疼了，也耗不起了。

號角聲在暮色中響起，沉悶，悠長，像一頭瀕死的巨獸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蒙古兵開始後退，盾牌手殿後，弓箭手掩護，步兵抬著傷員，隊伍整齊不亂，像潮水退去，留下滿地的屍骸和碎裂的雲梯。拖雷調轉馬頭，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他攻了一整個秋天的城，風雪要來了，他得趕在大雪封路之前把剩下的兵帶回草原。甲冑上的霜己經凝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