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剛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指尖感受到金屬的涼意。教室裡傳出的聲音沒有中斷，仍是那緩慢而有節奏的誦讀，字句之間留著恰到好處的停頓，像雨滴落在屋簷邊緣，一顆顆滑下去。他推開門，動作輕得幾乎沒發出聲音。門軸轉動時只有一聲極細的“吱”，隨即被詩句吞沒。

他走進去，腳步放得很低，鞋底貼著地面往前挪。後排靠牆的位置空著，他走過去坐下，把資料冊抱在胸前，左手輕輕扶住封面。李玲玉背對著他，站在靠窗的光線下。窗簾拉了一半，外頭陰天，光線是灰白色的，照在她身上不刺眼。她穿一件淺色針織衫，下身是深灰長裙，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頸後。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紙，紙頁微微發皺，邊角有幾處摺痕，顯然是反覆使用過的。

她正念到《致橡樹》的中段：“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語氣冷下來，尤其是在“炫耀”兩個字上加重了音，卻沒有用力過猛，而是用一種近乎輕蔑的方式壓著說出來。她的肩膀沒動，但頸部線條略微收緊，像是真的在剋制某種情緒。

劉志剛看著她的後頸，那裡有一小撮碎髮沒扎進去，隨著呼吸輕輕晃。他記得影片裡也有這個細節，在《雨巷》結尾處，她低頭說“我希望飄過/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時，那一縷髮絲就垂下來，被風帶起一點點。現在也一樣，只是沒有風，只有她自己呼吸帶來的微弱起伏。

她繼續念：“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語速放慢，“慰藉”兩個字拖得稍長，尾音下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緩緩推出。接著一句突然抬高：“甚至日光。甚至春雨。”兩個短句並列，乾脆利落，不留餘地。她說完這句，停了一下，沒立刻接下去，而是輕輕吸了口氣，肩膀微微下沉，再抬起。

這一口氣的時間，劉志剛動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腳步依舊輕，走到中間過道便停下。此時她剛好唸完最後一段：“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聲音逐漸沉穩，到最後“站在一起”西個字，幾乎是耳語，卻異常堅定。她說完，手裡的稿紙慢慢放下，另一隻手抬起來揉了揉右肩，動作自然，帶著練習後的疲憊感。

就在她轉身準備換位置的時候，劉志剛開始鼓掌。

掌聲不響，也不急，是那種聽完一段完整表達後才響起的節奏。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開口：“最後一句收得特別乾淨，像是餘音落在紙上沒散。”

李玲玉轉過身來，臉上有些意外，但沒露出被打擾的不悅。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劉志剛穿著米色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襯衫，褲子是卡其色休閒款，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突擊檢查的老師，也不像誤入的路人。

“我是劉志剛。”他說，“剛才路過聽見聲音就進來了，實在忍不住想表達佩服。”

她點點頭，嘴角稍微鬆動了一下，算是回應。“謝謝。”她說，聲音比朗誦時低一些，但也清楚，“你聽得挺仔細。”

“不只是聽。”他把資料冊拿起來，翻開一頁，“你在‘炫耀’這兩個字上的處理，我沒記錯的話，去年比賽也這麼做的？”

她眼神一動，往前走了半步。“你也看過那場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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