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之後的那個清晨，陳逸飛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事實恰恰相反，他睡得很好。不是那種昏昏沉沉的、被疲憊壓垮的睡，是那種卸下了千斤重擔之後、身體和靈魂都徹底放鬆下來的、像嬰兒一樣的睡。他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站在一片金黃色的麥田裡，風吹過來，麥浪翻滾，像金色的海洋。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在天上慢慢地飄著，像幾隻懶洋洋的綿羊。林曉雅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亂了，但她沒有去理，只是笑著看他。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開了，聲音卻發不出來。她好像知道他想說什麼，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遠處的地平線。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太陽正在升起，光芒萬丈，把整片麥田染成了金色。

然後他醒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道裂縫，但今天他看到了，而且看了很久。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上海的早晨很安靜，巷子裡有人在生爐子，濃煙從煤球爐裡冒出來，在晨光中慢慢升騰，像一朵灰色的雲。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小女孩從巷口跑過，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嘴裡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像一朵小小的雲。他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她是真實的。不是數字，不是曲線，不是K線圖上的一個點，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她會哭，會笑，會跑，會跳，會在冬天的早晨舉著一串糖葫蘆在巷子裡奔跑。這個世界是真實的。他在這裡，在這個世界裡，活著。

“逸飛。”門被敲了兩下，林曉雅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起來了嗎？”

“起來了。”他走過去開了門。

林曉雅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白裡透紅，眼睛亮亮的。她手裡端著兩碗粥和幾個包子，顯然是從樓下買上來的。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陳逸飛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碗裡的粥也在跟著抖，一圈一圈的漣漪在粥面上盪漾，像湖面上的波紋。

“吃早飯。”她走進來，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

兩個人吃著早飯，誰也沒有說話。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入口即化。包子是肉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就流出來了，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但陳逸飛吃不出味道。不是食物不好，是他的心不在食物上。他在想一件事——昨晚他說了那些話之後，林曉雅會怎麼想？她信了嗎？還是隻是在敷衍他？她會不會覺得他瘋了？會不會覺得他編了一個天方夜譚的故事來騙她？會不會從此以後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逸飛。”林曉雅放下筷子，看著他，“我想了一夜。”

陳逸飛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說的那些話，我信。”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挖出來的，帶著體溫，“但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你說你是2015年的人，45歲，在一家對沖基金做交易總監。那你在那邊，有沒有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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