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10日，深圳。

這個日期，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永遠印在了中國證券市場的歷史上。陳逸飛前世無數次在教科書上、在研究報告裡、在老交易員的回憶中看到過這個日期。但那時候，它只是一個日期，一行字，一段歷史。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親身經歷這一天，因為他重生在1989年，他以為自己會在1992年8月之前就賺夠錢，然後安然無恙地避開這場風暴。但他錯了。歷史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重生而改變它的軌跡，8·10事件如期而至，像一列失控的火車，碾過了無數人的夢想和希望。

陳逸飛不是透過報紙知道這個訊息的。他是在電話裡聽到的。

8月10日晚上九點，他和林曉雅正在旅館房間裡整理賬目。認購證的風波己經過去半年了，他們的資產從一千九百二十萬穩步增長到了兩千三百萬。這半年裡，他操作了幾次短線，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了市場的節奏上——低買高賣，從不戀戰。市場裡的人叫他“小諸葛”，有人說他有內幕訊息，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運氣好。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只知道，每一次操作之前，他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錯了，怎麼辦？然後他會給自己留好後路，再進場。這就是他的紀律，他的護身符，他的保命符。

張偉在隔壁房間，鼾聲如雷。這半年他胖了不少，從一百二十斤長到了一百西十斤，臉上的肉多了，看起來沒那麼精幹了，但眼神更沉穩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緊張，動不動就害怕，動不動就問“賣不賣”。他己經學會了等待，學會了在最好的時機出手，學會了和陳逸飛配合默契，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不需要多餘的指令，就能準確地執行每一個動作。

電話鈴響了。

陳逸飛拿起話筒，那頭傳來老周的聲音，急促，慌亂，像是剛從戰場上跑下來計程車兵，呼吸粗重，語無倫次。“小陳，深圳出大事了！抽籤表！深圳的抽籤表！幾百萬人排隊，秩序亂了，警察開了槍，死了人！”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震驚。他在金融市場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暴跌，見過崩盤，見過有人傾家蕩產跳樓自殺，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事——幾百萬人擠在街頭，為了幾張抽籤表，不顧一切，像瘋了一樣。

陳逸飛的手一緊，握話筒的手指關節發白。“周叔，您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心裡並不平靜。他知道8·10事件會發生，但他不知道會這麼早。前世，8·10事件發生在8月10日，但那是公曆。現在是1992年8月10日，沒錯，就是今天。歷史沒有提前，也沒有推遲，它準時來了，像一個守時的死神，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

老周斷斷續續地說了十幾分鍾，把事情的經過大致講了一遍。深圳這次發行新股認購抽籤表，五百萬人湧上街頭，排隊排了好幾天，有人帶著帳篷，有人帶著乾糧，有人帶著全家老小。但抽籤表數量有限，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到了8月9日晚上，秩序開始失控，有人插隊，有人打架，有人衝撞執勤人員。8月10日上午，事態進一步惡化，幾十萬人聚集在深圳市政府門口，有人投擲石塊，有人推翻汽車，有人點燃了警車。警察出動了，開了槍，有人受傷，據說還有人死了。具體數字不清楚，但場面己經失控了。

“小陳，”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明天股市肯定暴跌。你手裡的貨，能出就出吧。”

陳逸飛沉默了幾秒鐘。“周叔，我手裡沒有貨。半個月前就清倉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清倉了？你怎麼知道要跌？”

“我不知道。”陳逸飛說，“我只是覺得市場太熱了，該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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