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22日,上海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天氣預報說最低氣溫零下三度,但體感溫度遠不止這個數。上海的冷和北方不一樣,北方的冷是乾冷,穿厚一點就能扛住。上海的冷是溼冷,冷到骨頭裡,穿多少衣服都覺得不夠。那種冷像無數根細針,從領口、袖口、褲腳鑽進去,紮在皮膚上,紮在肌肉裡,紮在骨頭縫裡,讓人無處可逃。
陳逸飛站在南京路的一個認購證發售點前,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腳在地上不停地跺著。他己經站了西個小時了。從早上六點開始,他就站在這裡,和那些他僱傭的人一起排隊。他說過讓林曉雅去最安全的點,但最後他還是決定自己親自上陣。不是不信任那些人,而是他需要親眼看著這一切發生。三十九萬,一萬三千張認購證,這是他的全部身家。他不能讓任何意外發生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發售點設在南京路的一棟沿街商鋪裡,門口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臺老式的計算器、一沓表格、一盒印泥、幾支圓珠筆。兩個工作人員坐在桌子後面,一個負責收錢,一個負責登記。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放慢鏡頭。收一張錢,數一遍,再數一遍,然後登記,蓋章,撕下存根,遞給排隊的人。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兩分鐘。兩分鐘一個人,一個小時三十個人,一天下來也就兩三百人。而排在陳逸飛前面的人,至少有兩百個。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站在他前面的老馬回過頭來,鼻尖凍得通紅,嘴裡撥出的白氣像一團團小小的雲,“俺的腳都快凍掉了。”
“快了。”陳逸飛說。他知道不快,但他必須這麼說。老馬是他們這支隊伍裡最賣力的一個,從早上六點到現在,一步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軍大衣太薄了,根本不保暖,他整個人縮在大衣裡,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雞。但他的眼神很堅定,那種堅定讓陳逸飛想起父親——父親年輕時在工廠裡幹活,也是這種眼神,不管多苦多累,從不抱怨。
“老馬,你要不要先去旁邊的店裡暖和暖和?我替你排一會兒。”
“不用。”老馬搖了搖頭,把領子往上拉了拉,“俺拿了你的錢,就得給你幹活。俺老馬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人。”
陳逸飛沒有再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還沒拆封的煙,遞給老馬。“拿著。抽根菸,暖和暖和。”
老馬看了看那包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老闆,這煙太貴了。俺抽不起。”
“我請你的。”陳逸飛把煙塞到他手裡。
老馬接過煙,拆開,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慢慢散開。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些。
“老闆,”他睜開眼,看著陳逸飛,“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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