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節，是陳逸飛重生後過的第二個年，卻是這個家幾十年來第一次不用借錢過年的年。

臘月二十三，小年。王秀蘭一大早就起來了，穿著那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圍著那條灰色的圍巾，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一根鉛筆，一樣一樣地列年夜飯的選單。她的字寫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她寫得很慢，想一個菜，寫一個，再想一個，再寫一個，偶爾停下來，咬著鉛筆頭，皺著眉頭，像是在回憶什麼重要的東西。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安靜的水墨畫。

“媽，你寫什麼呢？”陳逸飛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母親退休後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肉，不再是以前那種皮包骨的樣子。臉色也紅潤了，不再是以前那種菜色。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一朵被雨水澆灌過的花，終於舒展開了。

“寫選單。”王秀蘭頭都沒回，繼續寫，“今年過年，咱們得好好吃一頓。”

“去年不是也好好吃了嗎？”

“去年不一樣。”王秀蘭轉過身，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紅，“去年咱們還欠著債呢。今年不欠了。一分都不欠了。”

陳逸飛看著母親，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去年春節，家裡確實還欠著債。奶奶的醫藥費，父親的工資，母親在紡織廠的微薄收入，每一筆都要精打細算，每一分都要掰成兩半花。年夜飯雖然比平時豐盛，但母親還是算著錢買的菜，一樣一樣地算，生怕超了預算。今年不一樣了。奶奶的醫藥費他全包了，父親的超市每個月能賺幾百塊，母親退休了有退休金，他自己更是賺了不少。家裡的債，他早就還清了——欠老王的七百，欠老李的三千，欠二姑家的三百，一筆一筆，連本帶利，都還清了。

“媽，”他說，“今年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省錢。”

王秀蘭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裡的第一縷陽光。

“媽知道。”她低下頭，繼續寫選單，“媽就想一家人吃頓好的。”

臘月二十西，陳建國把超市關了，貼了一張告示在門上：“春節放假，初六開業。”告示是用紅紙寫的，毛筆字，端端正正，是陳建國的筆跡。他在機床廠幹了二十年，養成了認真仔細的習慣，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在圖紙上標註尺寸。他把告示貼好，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確認沒有貼歪，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王秀蘭己經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了。地板擦了又擦，傢俱抹了又抹，窗戶玻璃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床單被褥都換了新的，是王秀蘭用新縫紉機做的，淡藍色的，上面印著小碎花，看起來清爽乾淨。牆上貼了一張年畫，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旁邊寫著“年年有餘”西個字，紅紅的，喜慶得很。

“秀蘭，你歇會兒吧。”陳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妻子忙前忙後，心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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