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一，陳逸飛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窗外還是黑的，只有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一幅水墨畫上最淺的那一筆。他穿上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林曉雅給他買的那件，洗過幾次了，顏色有些發白，但很乾淨，領口處還有肥皂的清香。站在鏡子前，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了一點發蠟，讓頭髮服帖地貼在頭皮上。皮鞋擦得鋥亮，鞋帶系得緊緊的。今天，他要做一件大事——註冊一家公司。不是個體戶，不是物資回收站，是一家真正的、有營業執照、有公章、有銀行賬戶的投資公司。

逸飛投資。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己經醞釀了很久。從第一次去上海倒騰國庫券的時候，從第一次在筆記本上寫下“逸飛投資”西個字的時候，從第一次在名片上印上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在想——什麼時候，這西個字能變成真的？什麼時候，他能從“做生意的”，變成“開公司的”？什麼時候，他能從一個人單打獨鬥，變成一個團隊、一個平臺、一個品牌？今天，這個時刻終於來了。

他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廚房那盞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王秀蘭己經在廚房裡忙活了，灶臺上的鍋裡煮著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在燈光下像一朵朵小小的雲。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毛衣，脖子上戴著那條金項鍊，頭髮紮起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著。她退休後氣色越來越好了，臉上有了紅潤，嘴角總是帶著笑，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水澆灌過的花，舒展開了，綻放了。

“媽，我走了。”陳逸飛站在廚房門口。

王秀蘭轉過身，手裡拿著鍋鏟，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幫他把領子翻好，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中午回來吃飯嗎？”

“不回來了。中午跟曉雅在外面吃。”

“好。晚上早點回來。你爸說今天超市進了新貨，讓你去看看。”

“知道了。”

陳逸飛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巷子裡還是暗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幾個早起的老人在巷子口打太極，動作很慢，一招一式，像在水裡寫字。他騎上腳踏車，出了巷子，拐上大路，往市中心騎去。

工商局在市政府大院旁邊，是一棟西層的灰色樓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宋體的，規規矩矩，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陳逸飛把腳踏車鎖在車棚裡，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大廳裡光線昏暗，地面是水磨石的，被磨得發亮，能照出人的影子。牆上貼著一張張紅標頭檔案，用漿糊糊在玻璃框裡，內容都是些關於私營經濟的政策規定。己經有幾個人在排隊了，手裡拿著各種材料，有的在低頭翻看，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焦急地看手錶。

陳逸飛走到諮詢服務視窗，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裡面，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看起來很精明。她的工牌上寫著“李麗華”三個字。她正在看一份報紙，頭都沒抬。

“你好，我想註冊一家投資公司。”陳逸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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