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生在太醫院待了一個月，太醫們還是不怎麼跟他說話。不是看不起他，是不好意思。一個不識字的人，教了他們那麼多東西，他們心裡感激，但嘴上說不出來。他們讀了半輩子書，拜了半輩子名師，到頭來要跟一個赤腳醫生學認野草。這事兒說出去，丟人。但他們學得很認真。每天天不亮就來了，坐在長案前面，拿著李春生帶來的草藥，看，聞，問，記。李春生說什麼，他們就記什麼。記在竹簡上，記在心裡。

夏無及學得最認真。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眼睛老花，看東西要湊得很近。但他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他把李春生教的每一種草藥都記在竹簡上，畫上樣子，寫上名字，寫上用法，寫上禁忌。他畫得很仔細，連葉子上的脈絡都畫出來了。李春生看著那些畫，覺得比自己認的藥還像。

“大人，您畫得真好。”李春生說。

夏無及搖了搖頭。“畫得好有什麼用？認不得藥，畫得再好也是假的。”

李春生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整理草藥。他把那些曬乾的草藥分門別類，一捆一捆地紮好，貼上標籤。標籤上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一個月前好多了。他學了幾個字，是夏無及教他的。“茵陳”“蒲公英”“車前草”，一個一個地學，學會了就寫在標籤上。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小孩子寫字。

這天下午，太醫院來了一個病人。不是宮裡的人，是宮外的百姓。一個老漢，六十多歲，咳嗽了半年，咳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他的兒子用板車把他拉來的，跪在太醫院門口，磕頭求太醫救命。

太醫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老漢，誰都沒有動。不是不想救，是不知道怎麼救。老漢的病他們見過，肺上的毛病，治不好。以前他們也治過，用了很多貴重的藥材，沒用。該咳還是咳，該喘還是喘，該死還是死。他們治不好，就不想治。治不好，丟人。

李春生從太醫院裡走出來，走到板車前面，蹲下來。老漢躺在板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

“老人家，您咳了多久了？”李春生問。

老漢睜開眼睛，看著他。“半年了。咳得受不了了。晚上睡不著，白天吃不下。求求您，救救我。”

李春生伸出手，搭在老漢的脈上。他的手指很粗糙，但搭在脈上的時候很輕，輕得像羽毛。他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然後放開手，站起來，走進太醫院。他從藥簍子裡拿出一把草藥，是金銀花，已經曬乾了，黃黃的，像碎金子。又拿了一把，是魚腥草，綠綠的，有一股腥味。他把兩種草藥放在一起，搗碎了，用布包起來，放進瓦罐裡，加水，放在火上煮。

太醫們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幫忙。他們不知道李春生在做什麼，不知道那些野草能不能治病。但他們想看看，這個不識字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水開了。瓦罐裡咕嘟咕嘟地響，藥味飄出來，很濃，很苦。李春生把瓦罐端下來，等了一會兒，倒出一碗藥湯。藥湯是棕色的，渾濁的，像泥水。他端著碗，走到板車前面，蹲下來，把老漢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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