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聿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但那個男士感覺到了。他轉過頭，看著霍聿懷，笑了笑。那個笑容是善意的，沒有挑釁，沒有試探，只是那種“你也覺得她很厲害對吧”的、想找人分享一下讚歎的笑。

霍聿懷也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只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不是友好，不是敵意，是一種“你說得對”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禮貌的笑。他沒有說“她是我的人”，沒有說“我在追她”，沒有說“你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他沒有說任何話。不是因為他不想說，是因為他不能。他不能在這裡，在幾百個人的注視下，在她剛剛打完一場漂亮的勝仗之後，做出任何可能讓她難堪、讓她困擾、讓她覺得“他又來了”的事。他不能讓她以為他在用這種方式宣告主權。他不能讓她覺得，他來這裡，是為了她。他是來參加辯論賽的，是劍橋的榮譽校友，是受邀來觀禮的嘉賓。他有他的身份，他有他的理由。他不是為了她。至少，他不能讓她知道。

那個男士收回目光，繼續看舞臺。霍聿懷也收回目光，看著臺上。官洛澄正在和Ely說話，Ely笑著，她也在笑。那笑容很輕，但霍聿懷看到了。不是那種社交性的、客氣的、像在說“謝謝”的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放鬆的、像卸下了什麼重擔的笑。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嗒。然後他抬起頭，繼續看她。

辯論賽結束後，LSE以絕對優勢贏了牛津。裁判的評語中用了好幾個“outstanding”——官洛澄的開篇立論是傑出的，她的總結髮言是完美的，她的語言表達、邏輯結構、臨場反應，每一項都接近滿分。Ely在旁邊跳了起來，官洛澄拉住了她的手臂，怕她撞到旁邊的麥克風支架。她的嘴角彎著，不是笑，是一種“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的、帶著淡淡無奈的、像在哄一個小孩的表情。

下一場，LSE要對陣劍橋。官洛澄看了一眼賽程表，又看了一眼觀眾席。霍聿懷的位置是空的，他走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只是一瞬。她把賽程表摺好，收進了手袋裡：“走吧，”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回去準備。”Ely挽住她的手臂，兩個人朝舞臺側門走去。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修長，黑色的禮服在哥特式的拱頂下像一道剪影。她沒有回頭。她不能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她更怕一回頭，看不到他。

第二天的辯論賽依舊盛大。哥特式的拱頂下，彩繪玻璃窗透進稀薄的冬日陽光，在深色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彩色光斑。觀眾席比昨天更多了，連過道里都站著人。今天的辯題在開始前就被悄悄洩露了一些風聲——不是具體的題目，而是方向。據說會是一個關於情感的、關於選擇的、關於那些無法用資料量化的東西的題目。

這讓很多人感到意外。英國議會制辯論通常討論的是政策、法律、經濟、國際關係，很少有這種偏向哲學和倫理的題目。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今天來的人格外多。

官洛澄坐在準備室裡，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頁手寫的提綱。她的筆跡工整，每一個論點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層級。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碎鑽禮服。不是那種誇張的、鋪滿全身的碎鑽，是星星點點的，像夜空中的星辰，在燈光的折射下偶爾閃一下，像在眨眼。面料是輕盈的真絲綃，深藍色像深海的顏色，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領口是方形的，露出她纖細的鎖骨和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她的頭髮沒有盤起來，隨意地散落在肩上，微卷的髮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幾縷碎髮從耳側垂下來，在她低頭看資料的時候，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的表情很專注，專注到Ely在她耳邊說了三句話，她一句都沒有聽到。

Ely穿著一件墨綠色的及膝裙，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手裡拿著她們的辯論稿——不是念的稿子，是關鍵詞和邏輯框架。她看著官洛澄的側臉，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今天真好看”的、帶著淡淡驕傲的、像在說“我的Boss天下第一”的表情。

“Boss，該我們了。”Ely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官洛澄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她把資料合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襬。深藍色的碎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準備好了”的、篤定的、像刀鋒一樣的光：“走吧。”

今天的辯題在比賽開始前十五分鐘才公佈。官洛澄和Ely走進準備室的時候，劍橋的隊伍已經在了。霍聿懷坐在桌子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領帶，胸口彆著金色的校徽。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他的臉在準備室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眉骨的弧度像遠山的輪廓，鼻樑的高度像峰脊。他正在看手裡的紙條——辯題。他抬起頭，看了官洛澄一眼。那一眼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但官洛澄感覺到了。她沒有看他，走到桌子另一側坐下。

辯題寫在紙條上，黑色的印刷體，每一個字母都清清楚楚。官洛澄低頭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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