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北迴到團裡的時候,天剛黑。運輸隊的卡車把他捎到團部山腳下,剩下的路自己走上去。
團裡剛補充了一批新兵,正在山坳裡整訓。新兵的棉衣是新的,還沒沾過硝煙。有人在擦槍,把槍機拆了裝裝了拆,彈簧蹦出來找了半天。有人蹲在地上聽老兵講怎麼躲炮彈,老兵說炮彈來了別跑,趴下,嘴張開——新兵問為啥要張嘴,老兵說震不聾。有人把繳獲的美軍罐頭撬開,分給旁邊的人吃,吃不慣,說這洋東西一股豬油味兒。有人蹲在戰壕裡寫信,鉛筆頭捏在手裡,寫了幾個字就咬一下筆頭,咬完了接著寫。有個年齡大些的新兵靠在揹包上,把布鞋脫了,往鞋裡塞乾草。旁邊的年輕兵問他塞草幹什麼,他說防凍,又問這草從哪來的,說山腳下那片枯草坡上薅的,薅了一大捆,就在揹包裡掖著。年輕兵也把自己的鞋脫了,兩個人蹲在那裡往鞋裡塞草。老兵從旁邊走過,踢了踢他們的鞋底,說草塞多了硌腳。年齡大的那個又把草掏出來一些。
陳望北穿過整訓的人群往前走。有個新兵正往槍托上刻字,用小刀一刀一刀刻得很慢,刻的是兩個字——回家。跟冰雕連那個年輕戰士刻的一樣。陳望北停了一步,看著那兩個字。新兵抬起頭,看見他,想站起來。陳望北按住他的肩膀,說刻吧。繼續往前走。
二娃從戰壕那邊跑過來,臉上全是灰。他嘿嘿笑著,嘴唇乾得起皮,笑的時候嘴唇上的裂口又撕開了一點。“團長,您回來了。”他上下看了看陳望北,“腳好利索了?”陳望北說沒事。二娃點頭,說晚上燉了罐頭湯,給他留了一碗。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孫德勝上午擦槍走了火,好在槍口朝天,只把雨布打了個窟窿。陳望北說人沒事吧,二娃說沒事,就是被趙大叔罵了一頓。趙大叔當時正在雨布底下清點物資,槍一響,他從雨布底下鑽出來,手裡還攥著兩個凍地瓜。孫德勝蹲在地上擦槍,不敢抬頭。趙大叔罵完,把手裡的地瓜塞給他一個,說了句壓壓驚。孫德勝接過去啃了一口,沒說話。
李滿倉從團部出來,手裡還捏著鉛筆頭。看見陳望北,把鉛筆頭夾在耳朵上。“回來的路上碰見野戰醫院了?”陳望北說碰見了。李滿倉說往後面轉了好幾十個重傷員,路上有個擔架兵跟他說,醫院裡現在連碘伏都快沒有了。陳望北沒接話。他走到彈藥箱旁邊坐下來,把靴子脫了。腳趾頭上的凍傷己經好了大半,紅腫退了,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從暗紅變成了暗紫。他活動了幾下腳趾頭,把靴子重新穿上。
王鐵蛋從炊事班那邊跑過來。他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冒著熱氣。他的胳膊還沒好利索,端碗的時候另一隻手在底下託著。到了陳望北跟前,他把碗往他手裡一塞。“團長,罐頭湯。趙大叔熬的,擱了土豆。”陳望北接過去喝了一口。燙,鹹。王鐵蛋在旁邊蹲下,把脖子上那條灰圍巾解下來疊好。圍巾上有幾個彈片燙的小洞,他把疊好的圍巾給陳望北看,“洗過了,沒破。”陳望北說留著吧,天冷。王鐵蛋又把圍巾系回去,手指頭從圍巾上的彈洞穿過去,撓了撓脖子。
張小明蹲在戰壕邊上,抱著口琴。口琴身上多了幾道劃痕——是他在行軍路上摔了一跤,口琴從懷裡滑出來磕在石頭上。音孔沒壞,就是外殼多了幾條印子。他看見陳望北在看他,把口琴舉起來吹了一聲。一個音,沒有調子,就是試試還響不響。
新兵連那邊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一個新兵站起來,手裡端著槍,槍機卡住了拉不動。他旁邊的老兵把槍接過去,往地上一頓,再拉,動了。老兵把槍還給他,說了句“凍住的時候別硬拉,越拉越緊”。新兵接過去,又試著拉了兩下,這回順了。
劉英從野戰醫院回來了。她是搭運輸隊的車回來的,下車的時候藥箱帶子斷了,她用一根電話線綁了個臨時帶子掛在肩上。陳望北看她走過來,問醫院怎麼樣。她說住不下了,走廊上都躺了人。有個連長肚子被打穿了,抬到醫院的時候用手捂著,手術做了好幾個小時,血不夠用,團裡去的幾個戰士排著隊獻血。獻完血的人臉色煞白,蹲在走廊上啃壓縮餅乾。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又說有個傷員腿截了,醒來之後第一句話是問他的鞋還在不在。護士說在,他就放心了。劉英說完把藥箱放在地上,開啟蓋子——裡面多了幾瓶碘伏和兩卷紗布。是野戰醫院勻給她的。她說野戰醫院的藥也快用完了,走的時候有個護士長往她藥箱裡塞了這些東西。那護士長說,你們在前面,用得比我們多。陳望北說,明天出發前再想辦法弄點藥品,讓運輸隊去軍部領。
天黑透了。山坳裡生了堆火,火燒得很小,只留了幾簇火苗。風從山坳口灌進來,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又首起來。二娃把那碗罐頭湯端過來,擱在陳望北旁邊的彈藥箱上。“團長,湯涼了。”陳望北端起來喝了。湯確實涼了,油花凝成了白膜,漂在湯麵上。他把白膜攪碎了嚥下去。
趙師長派人送來通知:明天出發去鐵原。陳望北站起來,把碗擱在彈藥箱上。陣地上有人在擦槍,有人在寫信,有人在補衣服。寫信的那個新兵把鉛筆頭咬得全是牙印,終於寫完了,把信紙疊好塞進棉衣內襯的口袋裡,拍了拍。那個往鞋裡塞乾草的老兵己經把鞋穿上了,站起來跺了跺腳,說暖和。新兵連那邊傳來拉槍栓的聲音,咔噠咔噠一下接一下,還有人在數數,數到三十幾就亂了,又從頭開始數。趙大叔的獨輪車從山坳那邊推過來,車上堆著炒麵口袋,車軲轆吱呀吱呀響了一路。他把車停在炊事班旁邊,開始往下面卸東西。
陳望北把槍掛在肩上。明天去鐵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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